第五十章 燕京门外 (第1/2页)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门外 · 一条官道
十一月,他们到了燕京城外。
官道很宽,宽得能并排走六辆车,但路上只有两辆。一辆是空的,一辆装的是柴,柴是湿的,湿柴重,拉车那头骡子脖子上的绳勒得很深。
叶孤鸿站在路边的土坡上看门。城门有五个:中间那个不开,两边各两个,最南边那个走人,紧挨着那个走车。
顾惊澜看的是地上。官道到了城门前三十步,铺了石板。石板是新换的,新石板没有车辙,旧石板有——旧石板上的车辙从两边绕过去。
“石板是上个月铺的。”她说。
“为了让车轮从两边绕。”
叶孤鸿看那两条绕开的路。两条路都绕得很整齐,绕成一个很大的弧,弧的两头各插着一根桩,桩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一个字都看不清。
“为什么不看清?”
“因为木牌是新的。”顾惊澜说,“新牌子还没有字。”
“不是没有。”他看了很久,“牌上本来有字,被刮了。”
两块空木牌的位置,正对着那两条绕行的弧。“这条路,叫人别走中间。”他说,“叫人绕。绕过去是哪儿?”
顾惊澜顺着那两条弧往前看。弧的尽头是城南的一排房子,房子是新的,墙是新刷的,白,太白,在城里所有的旧墙中间,白得不舒服。
“绕过去是那片新房子。”
“新房子是谁的?”
“不知道。”
“不知道,就得走一趟。”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门外 · 一条官道 · 另一边
顾惊澜往路的两头各走了一趟,走的是那两条绕行的弧。
弧很长,从官道正中绕出去,绕到城南那排新房子背后,再绕回来,一整圈多走了六十步。六十步,一辆车多走六十步。一天过多少辆车?
她站在弧的最弯处往地上看。弧上的土是新的,不是铺的,是压出来的,压出来的土上有一条一条的痕。痕的方向是斜的,不是顺弧的,是往弧外面斜的。
“车在这儿被别了一下。”
叶孤鸿走过来看那些斜的痕,蹲下去比了一下痕的宽度。“不是车被别。是有人在这儿放了东西,让车往两边斜。让车往两边斜,就看不见中间。”
顾惊澜往中间看。官道正中是那三十步新铺的石板,石板上的土是匀的,匀得没有一个脚印,也没有车辙。
“这三十步,从来没走过车。”她说,“可是铺了新石板。铺新石板,是要让人以为车从这儿走。”
“实际上车都从两边绕。”
他站起来往城门看。“那个门为什么不走人?”
旁边扫地的老兵抬起头,看了那扇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上头说不开。”
“上头是谁?”
“不知道。反正说不开。”
“不开多久了?”
老兵的扫帚停了一下。“三个月。”
“三个月以前这扇门开着吗?”
老兵没有回答,把一堆土扫到路边。往前走了两步,那两步走得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三个月以前,这扇门开过一次。”
“开了多久?”
“一晚上。”
“一晚上,走的什么人?”
老兵抬起头,眼睛很浑。浑浊的眼睛看人,是看不准的。“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
“是箱子。”
“几口?”
老兵伸出一只手,五指,然后把手收回去了。“我数到五就不数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 · 新房子前面
那片新房子有十七间。
都是同一个样子:门是同一个方向,窗户一样大,每间门口都挂着一块牌子。牌子有字,字一样大,一样黑。
顾惊澜把那十七间的字一间一间看过去,看完了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写的什么?”
“一个名,后面一个数。”
“什么数?”
“一,二,三……”
“从一数到十七?”
“不是。”她抬手,指着中间那一间,“从二开始。”
叶孤鸿看那间,牌上是“二”;最左边那间是“三”,最右边是“十七”。没有“一”。
“没有一。”
“没有一。”
“一去了哪儿?”
风吹过来,把最边上那间门口的牌子吹转了半圈。牌子的背面,也是空的。
“一,”顾惊澜说,“是那间不能挂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 · 一间一间看过去
顾惊澜把那十七间一间一间看过去,没有进去,只看门口。
第一间是“三”,第二间是“四”,第三间是“五”。她走到第八间,停下来。第八间的门是开着的,只开了一条缝,缝很窄,窄得只能看见里面一线。那一线里是地,地上有一双鞋。鞋是干的,鞋尖朝里——朝里,是刚回来的样子;出去的鞋,鞋尖朝外。
她看那双鞋看了很久,没有推门。她走到第九间。第九间的牌子比别人家低半寸,不是挂低了,是钉子松了。钉子松了,牌子就往下垂,垂下来的牌子,字就往下斜,斜的字看起来像另一个字。
“这个牌子是被人动过的。”
叶孤鸿走过来看那颗钉子。钉子是新的,钉帽上没有锈,钉进墙里的地方有一点白灰——白灰是新蹭下来的。“牌子被摘过,又钉回来了。”
“为什么摘?”
他看了看那个歪掉的字,看了很久。“因为原来那个字,不念这个音。”
“什么意思?”
“原来那个字,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抬手把牌子扶正,扶正了,字还是那样。“他们把一个人的牌子摘下来,把另一个人的名字钉上去。可是钉的时候没钉正。”
“钉的人不识字。”
叶孤鸿没有答。他看那排牌子——从二到十七,十六个牌子,十六个名字,十六个一样大的字。
“钉牌子的人不识字。”他说,“他只知道每一间门口要有一块牌,牌上有字就行。字是什么,他不管。”
顾惊澜把手从牌子上收回来。“所以这一间,原来住的是别的人。那他现在住哪儿?”
叶孤鸿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往南看了一眼。南边是城门,门后头是那排新房子看不见的地方。“你往前走两步,看第二间。”
顾惊澜走回去看第二间。第二间的牌子是“四”,钉得也不正。她一间一间往后看,一直看到第十七间——每一间的钉子都是新的,每一块牌子都动过。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 · 一间空屋子 · 午后
他们进了“十七”那一间。门没有锁,门是搭着的——一根草绳搭在两边的钉子上。草绳是旧的,搭的方向跟别的屋子不一样:别的草绳是从上往下搭,这间是从下往上。
屋里什么都没有:一张床,床板是新锯的,锯口的木屑还在;一张桌,桌上一只碗。碗里有水,水是满的,碗边上压着一根草,草是白的。
顾惊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那只碗。“跟河北岸那村子,一样。”
“一样。”
“那就是同一批人干的。”
“不是同一批。”叶孤鸿走到桌前,没有碰碗,看的是碗底下的桌面。桌面上有一圈印,是水渍干过留下的。一圈,只一圈。“河北岸那村子,碗底下的桌面是干净的。这间是脏的。”
“什么意思?”
“河北岸那碗水是新摆的。这碗水摆了很久了。”
“摆了很久,水还这么满?”
“水满,是因为有人每天都添。”他往窗户看。窗户是纸糊的,纸上面有一个小洞,洞的位置正对着院子——从这个洞里能看见谁从院门口进来。“有人一直在看这间屋子。”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住进来。”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 · 院子 · 傍晚
傍晚,来了一个孩子。
七八岁,拎着一只小桶,桶里是水。他进了院子,没有看屋里,直接走到“十七”那间,把门上的草绳解下来。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住,把桶放下。
孩子把桶里的水倒了一点进屋里那只碗,倒得很准。从门口到桌子隔了六步,他没有走错一步。倒完了他把碗边那根白草拿掉,从怀里掏出另一根,插进碗边——也是白的,也是新的。
然后他把空桶提起来,走到门外,把门带上。他没有锁,把草绳照原来的样子搭回去——从下往上。
他出了院子,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上那个洞,然后往南走了。
顾惊澜站直了。“他往南走了。他不是这儿的人。”
“他是南边来的。”
“你怎么知道?”
叶孤鸿指了指那扇窗户。窗户纸上的洞,边缘右边比左边毛。“看风这个洞,是南边墙上挖的。南边墙上挖洞,是因为他不看北。他不看北,是因为他看的是这条街上来的人。这条街上来的都是往北去的。”
“他要看往北去的人。”
顾惊澜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孩子在街口拐了一下,拐的方向是城南门。“他往南门走,却不进来。”
“他等着。”
“等谁?”
“等一个从南边来的人,住进第十七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燕京 · 城南门里 · 夜
夜里,他们跟着那个孩子进了城。
门没有关,但不是全开——门缝留了两个人的宽。门后头站着两个人,都袖着手。他们不问话,只是看,看每一个人走过去的时候走几步。
顾惊澜走过去。她走得很自然,走了六步。那两个人没有动,但她看见左边那个人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动了一下,就不动了。
叶孤鸿走过去。他跟在两个人后头,跟的距离正好是那两个人之间的空。他走过去了,那两个人的手都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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