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黄河故道 (第1/2页)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淮水北岸 · 一处河口
九月,他们到了黄河故道。
不是黄河,是黄河走掉以后留下的那条道。水早干了,河底是沙,沙上有草,草有一人高。顾惊澜站在那道河底下往两头看:往南看,草倒着;往北看,草也倒着。两头都倒。
“风是横的。”她说。
叶孤鸿在她旁边蹲着看沙。沙上有一道印,是车轮,很宽,压得很深。他用两只手量了两个轮子之间的距离——八尺六。
“官车。”顾惊澜说。
“不是官车。”他把手掌按在车辙上,抬起来,掌上沾了细沙,细沙里有亮东西。他吹了一下,亮东西还在。“运盐的车走这条道。”
“盐车不上官道。”
“盐车不上官道。”叶孤鸿说,“除非官道不让它上。”
顾惊澜蹲下去,也把手按在车辙上,抬起来看。“沙里这个亮东西是碱。”
“嗯。”
“碱是盐漏出来的。漏了多久?”
叶孤鸿往两头看草。草是从车辙两边长出来的,车辙里的草比两边的矮半尺。“三个月。”他说,“秋天这草长得最快,车辙里这草赶上两边的半高,也就是三个月。”
顾惊澜站起来,把手上的碱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抹不掉。“三个月,一直有人从这条道过。每个月一回。”
“每个月一回,都没上过官道。”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河底 · 午后
顺着车辙往北走了半天,河底开始变窄。沙变成了土,土是硬的,硬土上有一排桩子。桩子没有立着,是躺着的,很多根,躺成一条线。
叶孤鸿数了,一百二十根。
“这是一座桥。”他说。
顾惊澜看着那些桩子。桥没了,只剩河底上一排印,还有钻进去一半的木头。
“桥是谁拆的?”
“不是拆的。”叶孤鸿蹲到最近的一根桩子旁边。桩子上有刀口,不是砍的,是锯的,锯口很平,一刀一刀往下走。“锯的时候,人是站在冰上的。”
“你怎么知道?”
“锯口到头的位置都一样高。”
“一样高是什么意思?”
“锯的人脚底下一样平。”他说,“夏天水是活的,站不住;冬天结了冰,才站得住。”
顾惊澜看那一排锯口,一百二十根,一样高。她问:“一晚上锯完了?”
“不止一晚。”
“几晚?”
叶孤鸿摸了一下锯口,痕上有锈,锈里有冰结过又化开的纹。“几个冬天。”他说。
顾惊澜没说话,在那排桩子上站了一会儿。她脚下是空的,这根桩子离下一根隔了两步,中间什么都没有。
“桥拆了,为什么留桩?”
“留桩是给过河的人看的。”
“看什么?”
“看他过不来。”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河底 · 走了一程
再往北走了半日,车辙变了。先是两条,然后是四条,再往前是六条,压在同一段河底上。每一条的宽都是八尺六,六条都是官车的宽,六条都不上官道。
叶孤鸿蹲下去数了六条,数完了往左右各看一遍。“这六条不是一天的。”他把手指放在最底下的印上,“底下这条最浅,上面的压着下面的。最下面这一条只剩两个轮子的印,上面这一条把两边都盖住了。从下往上,一条比一条新。”
顾惊澜看那六条车辙之间——有几处地方没有车辙,是干净的沙。干净的沙上有脚印,踩得很深,方向是横的,不是顺车道走的,是横穿过去的。
“有人在车辙中间横着走。”
“嗯。他是从车上下来的。”
“下来做什么?”
“下来看。”
叶孤鸿站到一处脚印旁边,顺着那个方向看。那个方向不朝北,也不朝南,朝东。往东三十步,河底上有一处高起来的土台。土台上什么都没有,平得过了分——河底的土是被水冲出来的,水冲出来的土高低不平,这一处是平的。
“那儿本来有东西。”顾惊澜说。
“有。”
他们走到土台前面。土台是方的,边长大概五步,四个角上各有一个坑,坑不深,坑里的土比别处松。
“四个柱子。”叶孤鸿说,“四根柱子撑着的东西。”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最近那个坑里,摸出一小块东西。不是石头,是木头,木头上有一层灰,灰是白的,沾在手指上抹不掉。
“烧过。”他说,“烧完扫了。扫得这么干净,是因为要在这儿放别的东西。”
他站起来往四下看。河底在这地方宽出去一大截,宽出去的地方草比别处矮,矮得整整齐齐,一整片都矮半尺。
“这地方,一个月来一回车。”
“来干什么?”
“不知道。”他把那块烧过的木头收进袖子,“但我知道一件事:来的人不点灯。点火烧东西是要看得见,看得见就是白天。三个月,每月一回,白天来,天黑之前走。”
“所以是有人安排好的时辰。”
“所以是有人安排好的时辰。”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河北岸 · 一座破庙
河北岸有一座破庙。没有门,门框还在,门框上贴过东西——贴过的地方没长霉,四四方方一小块,比别处白。
叶孤鸿看那块白,伸手摸了一下,闻了闻手指。“告示。”
“撕了多久?”
“不久。浆糊还没干透。”
顾惊澜走进去。庙里是空的,只有一个香案,香案上有一层灰,灰上有印——是三个碗底。三个,摆成三角,中间那个比两边靠后一指。
“三个碗。”她说,“摆碗的人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供碗是中间往前,两边靠后。这三个正好反过来。”
叶孤鸿走进来,看了那三个印,然后把手伸到香案底下,摸出一根绳。绳头是断的,断口不齐。“有人在这里捆过东西。”
“捆什么?”
“把人捆在香案上。”
顾惊澜没有追问。她走到庙门口往外看——庙门口到那块白告示,中间有一道印,是一条很细的、来回压出来的痕,像有人拖过什么。
“拖过。往哪儿拖的?”
叶孤鸿出来看。那道痕出了庙门,往东,拖到一丛草边上就没了。
“草倒的方向不对。”顾惊澜说。草是往西倒的,风是往东的。
叶孤鸿蹲下去扒开草。草底下有一小块地,地是新翻的,新翻的土上什么都还没长。翻的面积不大,刚够一个人蜷着躺。
“埋了。”顾惊澜说。
“埋了。”
“几个?”
叶孤鸿没有答。他把那块新土看了一遍,用手在土上比划,比划了三次。“一个。”
“一个人,为什么翻这么大一块地?”
“因为他是趴着埋的。”
顾惊澜没再问。她在那块新土前面站直了,然后做了一件事——她把袖子里的一小卷布拿出来,展开,是针线。她蹲下身,把土上那一丛被扒开的草重新扶正,一根一根扶。扶完了,她把手上的土拍掉。
叶孤鸿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也蹲下来,把旁边压塌的几根草也扶了。
【切换】建炎四年 · 秋 · 黄河故道 · 破庙 · 埋人的地方
顾惊澜扶完草,没有走。
她蹲在那块新翻的土前面,从袖子里那一小卷布里抽出一根针。针上没有线。
“做什么?”
“我想看看他。”
叶孤鸿看了看那块土。翻土的人手法很粗,土是往两边堆的,左边一堆,右边一堆。他按住左边那一堆,按了一下——土很松,松得像没有压实过。“不用挖。”他说,“翻土的人把土挖出来就完了,他没有回填。没有回填,说明尸体不是从他挖的坑里下去的。”
“是从旁边下去的。”
“旁边的土比这儿硬。”
他往东看。东边是一片草,草是长的,长得比人高,草根那一圈颜色不对,是暗的。“那边。”
他们走到草里,走了十几步,地上有一片倒下去又立起来的草——倒过又立起来,就是有人趴过,趴的面积跟一个人蜷着躺一样大。草下面有一块地,地是实土,实土上有一个很浅的坑,刚好一个人那么大,坑里什么都没有。
“他从这儿被抬走的。”
“抬走,往哪儿抬?”
叶孤鸿蹲下去在实土上找,找了很久,然后抬手——指尖上有一点屑,是木屑,不是新鲜的,是干的。
“抬走的时候,是从一块木板上抬的。”
“两个人抬,四个人抬,走着抬?”
叶孤鸿摇头。“不是走着抬。四个人抬着走,四个人得同时起步,脚步会深。这儿除了我跟你,没有别的脚印。”
顾惊澜明白了。“是一辆车。”
“是一辆车。”他站起来往东看。东边三十步外,草矮下去一截,矮下去的那一截是一条压过的路,路很窄,只有一辆车的宽。“车在这儿停过。停在一个破庙边上,装了一个人,走了,往东。”
顾惊澜把那根没有线的针从手指上绕了一圈,插回那一小卷布里。“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庙里那三个碗是谁摆的?”
叶孤鸿转身走回庙门口,站在那块没长霉的白印子前面,看了很久。“摆碗的人,”他说,“在等一个人回来吃饭。”
“等谁?”
“等那个装上车的人。”
顾惊澜走进庙里,站在香案前面,看那三个碗底印。三个,摆错了规矩的碗底印,中间那个比两边靠后一指。靠后,空着一个位子,那个空位子正对着庙门;庙门外面就是那块白,白底下是一张被撕掉的告示。
“摆碗的人是先撕告示,再摆碗的。”她说。
“你怎么知道?”
她指了指香案上的灰。灰上有碗底的印,还有别的东西——是指头的印,指头印往门口的方向,旁边的灰是断的,断的地方是一道,一道从香案划到门口的。“他先站在香案边上看了看门,然后出去撕了告示,撕完回来端了三个碗,坐下摆好,又站起来从这儿走到门口,走到门口他停了,看了一会儿,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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