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静寂的代价」 (第2/2页)
它意味着在某个地方的冒险者公会、或者某个可靠的情报渠道里,有人切实见过符合她们特征的人,并且留下了记录。
只是因为通信的延迟和路途的遥远,具体的所在地没能及时传递到保罗手里。
阿斯拉王国境内的搜索,菲利普已经答应会动用他残存的贵族人脉去尽力排查。
米里斯神圣国和周边的小国,保罗的搜索团也已经梳理过好几遍了。
世界虽然广阔,目前尚未进行大规模地毯式搜索的区域,其实只剩下两块。
极南的贝卡利特大陆,以及极北的北方大地。
我看着羊皮纸上希露菲的名字,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迹。
希露菲。
那个半精灵女孩,我前世的妻子.....
在我的前世记忆里,她在那场大转移中被抛向了天空,最终砸穿了阿斯拉王宫的屋顶,意外救下了第二公主爱丽儿。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为了借助王室的情报网寻找家人,她戴上了墨镜,女扮男装,化身为沉默的菲兹,成为了爱丽儿最忠诚的护卫之一。
随后,在残酷的王储争夺战中,爱丽儿一派落败。
为了积蓄力量卷土重来,爱丽儿带着希露菲和路克等人,一路向北流亡,最终的目的地,正是拉诺亚魔法大学。
我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核对着时间线。
距离大转移发生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以阿斯拉王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环境,再加上人神可能在暗中推波助澜,爱丽儿的败退只会比前世来得更早。
如果在我的这只蝴蝶翅膀没有引起太过离谱的风暴的前提下,希露菲生存的本能和爱丽儿的政治嗅觉应该不会发生改变。
她们现在的逃亡路线,大概率已经跨越了国境线。
若是按照常理推断,她们此刻很可能已经身处北方大地,甚至已经抵达了拉诺亚魔法大学,正在那里蛰伏。
去找希露菲,就必须去北方大地的拉诺亚。
这就完美契合了「人神的期望」。
我把羊皮纸翻过一面,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名字。
塞妮丝,我的母亲。
想到母亲,我的心口就会传来一阵钝痛。
在前世的记忆中,她被大转移抛到了遥远的贝卡利特大陆,落入了转移迷宫。
在那里,她被当成魔力电池,封印在迷宫最底层的魔力结晶之中。
为了救她,保罗失去了生命,我也失去了一只左手,而她即便被救出,也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和情感,变成了一个只会发呆的病人。
虽然后期有所好转,但她始终无法和家人交流。
前世我堕落之后她被莉莉雅等人带走,之后就没了音讯。
那是刻在我灵魂上的创伤。
我现在应该立刻赶往贝卡利特大陆去救她吗?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子里盘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我用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情况不一样了。
首先是这份名单上的「确认存活」。
如果母亲和前世一样,被深埋在那个连S级冒险者小队都难以涉足的转移迷宫最底层,与外界完全隔绝,那外面的情报网是不可能得出「确认存活」这个结论的。
除非有人攻破了迷宫看到了她,并且活着把情报带了出来。
这在现阶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基斯已死,他不可能从人神那里获得情报之后再度反馈给我。
这就产生了一个极大的矛盾。
要么,是有人在散布虚假情报。要么,是因为我回溯产生的蝴蝶效应,母亲这次转移的落点发生了偏移。
也许她根本没有掉进那个迷宫。也许她现在正好好地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因为路途遥远无法传递具体的方位。
在无法确定位置的情况下,贸然前往贝卡利特大陆,是一场豪赌。
贝卡利特大陆地处极南,被广袤的沙漠和凶险的魔物占据。
从中央大陆出发,需要跨越海洋,穿越荒野,单程的旅途动辄就需要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
来回一趟,三年的时间就会白白消耗在赶路上。
如果我花了三年时间,历经千辛万苦到达那个转移迷宫,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呢?
不仅会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更会错失寻找希露菲的最佳时机,甚至可能让人神趁着这段时间的空窗期,对其他家人痛下杀手。
我赌不起。我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有什么办法能缩短这段漫长的旅程?
答案自然是有的。
古代遗迹里的转移魔法阵。
前世,我正是借助了七星提示中的那个中枢魔法阵,才得以在短时间内和艾莉娜丽洁一同抵达贝卡利特大陆,参与了那场惨烈的迷宫救援战。
问题在于,那些魔法阵的位置非常隐秘。
我现在这具幼小的身体,就算知道大概的方位,要在广袤的大陆上独自寻找并激活那些废弃的遗迹,也是一件极度耗时且充满未知风险的事情。
最稳妥、最快捷的办法,就是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
那里有完善的文献资料,甚至还有完美的迷宫攻略手册。
如果在抵达拉诺亚之后,我能在北方大地搜寻一番,确认母亲不在北方。
那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借用拉诺亚的转移魔法阵,直接跃迁到贝卡利特大陆。
这样一来,无论是在北方找到希露菲,还是利用魔法阵去南方找母亲,所有的逻辑推导,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终点。
拉诺亚魔法大学。
这真是一个阳谋,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陷阱。
人神那个混蛋,他根本不需要在梦里现身来教唆我。
他只需要坐在那个空间里,看着我为了找回家人的执念,自己一步一步地推导出这个结论,然后乖乖地走向他为我准备好的牢笼。
这种被算计的憋屈感,让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过,这也无妨。
我把羊皮纸重新折叠好,贴身收进怀里的口袋。
我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蠢货了。
龙神奥尔斯帝德此刻一定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
只要我不做出明显违背「常理」的举动,人神就不会察觉到我灵魂深处的异常。
我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焦急寻找家人的少年,一个凭借着自身才智推断出前往拉诺亚是最优解的天才魔术师。
这对我来说并不困难,因为这份焦急的心情,本身就是真实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下摆沾染的尘土。
该上路了,方向是正北。
从这里到拉诺亚所在的魔法都市夏利亚,还需要跨越漫长的距离。中途会经过几个战乱频发的公国,还会遭遇北方大地上那些因为严寒而变得更加凶暴的魔物。
这将会是一段相当枯燥的独行之旅。
没有艾莉丝在旁边吵闹,没有瑞杰路德可靠的背影,只有我自己。
我握紧了背在身后的白龙牙。
不管前方等待我的是爱丽儿的政治漩涡,还是人神早早布下的暗桩,我都必须趟过去。
我要去拉诺亚。
我要在那里找到希露菲,确认她的安全。
如果在北方找不到母亲的踪迹,我就启动那个转移魔法阵,杀到贝卡利特大陆去。
........
........
时间过得真快,算算日子,从菲托亚领地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四五个月了吧。
这段旅程真够漫长的。
我没有去雇佣马车,也没有加入任何商队。
一个人走路确实很累,还要时刻提防路上的盗贼和魔物。
只要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天晚上造好土堡钻进去倒头大睡,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离开中央大陆的平原后,地势开始逐渐升高,气候一天比一天寒冷。
路边的树木从阔叶林变成了针叶林,最后连树都变得稀稀拉拉的。 我每天都在荒野上独行。 路上遇到过几拨想要抢劫的流寇。
我本来可以绕开他们,或者用催眠魔术让他们睡一觉。
但我不想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用岩炮弹把他们的武器连同手臂一起砸碎,听着他们在地上打滚哀嚎。
我看着那些人满地找牙的样子,心里居然没有半点感觉,甚至觉得有点吵。
岩炮弹砸在人体和岩石上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在这空旷的荒野上回荡,让我耳朵里的那股烦躁感变得更加严重。
「——————」
「啧......」
又是一阵耳鸣。
每次打完,现场都弄得血肉模糊,动静大得连几里外的魔物都能被吸引过来。
我现在很讨厌这种吵闹的战斗方式。
特别是在这种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旅途中,任何突兀的巨大声响都会让我觉得头疼欲裂。
我需要一种更安静、更高效的攻击手段,于是我开始着手开发新魔术。
这几个月里,我一边赶路,一边在脑海里不断推演着新的魔术。
我回想起了在记忆中看到的龙神使用「手刀」的画面。
简简单单地并拢手指,轻轻一挥,目标就断成了两截。
那种毫无声息、毫无阻滞的切割感,成了我这些日子开发魔术的灵感。
为何能用手刀代替武器击发斩击?我推测了几个原因。
一、从记忆里看到的情报有提过,他身上缠绕着「龙圣斗气」,这种相当于在斗气之上好几个层级的技巧,让他的肉体足以无坚不摧。
二、龙族的肉体本身就足够强悍,就像是拉普拉斯,就算是无法缠绕斗气,也能凭借自身的强悍肉体支撑庞大魔术的运行。
三、龙族本身就有着「手刀」这种技能,目前在记忆里看到的,除了奥尔斯帝德本身,还有「甲龙王」佩尔基乌斯也会使用「手刀」。
这并非是单纯的用手刀击发剑击这么简单,这是一种相当精妙的技巧。
我这副因为灵魂同化而发生变异的身体,目前也能够使用斗气了。
既然有了斗气这个基础,我虽然还没有修炼纯粹斗气构成的剑技能,但我为什么不能把它和魔术结合起来试试呢?
说到属于发动快速型里杀伤力最强的中级切割类魔术,毫无疑问是那个。
「真空波(SOniC BOOm)。」
我构筑魔术式,一道高压压缩的气流从指尖飞出,切在土堡的墙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这是一种能发射无形风刃切开目标的实用魔术。
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在高压的风刃切开空气后,空气回填的瞬间会产生巨大的音爆声。
「砰啪——!」
伴随着空气被撕裂的音爆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得我耳膜发疼。
不行。声音不仅大,甚至比岩炮弹还尖锐。
这就和我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我想要的是绝对的安静。
那如果用斗气来模拟使用这种魔术的感觉呢?
我曾在野外找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进行实验。
集中精神,将斗气集中在右手边缘,模拟记忆中看到的「手刀」的原理。
接着调动风魔术,让气流在斗气膜外侧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高速流动。
「真空波」脱手之后,魔力会迅速向四周逸散。
要是遇到皮糙肉厚的魔物,一发真空波根本切不开它们的防御。
那么,把真空波的范围压缩一下?
魔力被挤压在极小的空间里,风速和切割力便会急剧增加。
刚一成型,空气摩擦就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声。
「叽——!」
高频的气流摩擦发出了比刚才音爆还要尖锐百倍的嘶鸣。
手掌边缘一阵剧痛,高频的真空波在切开空气的同时,把我的手背也割出了细密的血口子。
高频的风刃也切破了我的斗气,在手背上割出了好几道血口子。
看来真空波的切割力不分敌我,只要它还在接触空气,摩擦产生的噪音就永远无法消除。
我看着流血的右手,用治愈魔术抹去伤口。
那么,如果把风刃和空气隔绝开来呢?
在斗气膜和高频风刃之间,以及风刃的最外围,再用风魔术排出空气,撑开一个绝对的真空层。
没有空气作为介质,高频振动就不会产生任何声音。
这需要相当精密的魔力控制。
第一层是贴合皮肤的斗气,第二层是作为主刀刃的「真空波」,第三层是完全抽空空气的绝对真空层。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勉强能在一瞬间同时完成这三种状态的同步运行。
新技能就此大功告成。
这甚至不能算是单纯的魔术或者剑技,是魔术与斗气配合的技巧。
我觉得,结合魔术与斗气的技能的可开发性可能远不止于此,今后我可能也会继续开发吧,这也更符合我现在「魔法战士」的职业吧。
灌注魔力,魔术的蓄力状态,手掌边缘的空气会因为真空层产生视觉扭曲。
只要轻轻一挥,无形无色的强大「斩击」就会击发而出。
连原本真空波标志性的音爆声都被彻底抹杀了,而且切割力也大幅提升。
我挥动右手,朝着那块花岗岩斜斜地划了过去。
岩石沿着平滑如镜的切口缓缓滑落。
.......
这就是我刚才对付那些拉斯塔熊所用的招式。
因为是基于真空波衍生的技巧,我把它命名为『真空切』(VaCUUm CUt)。
这几个月里,我就用这招在北方的荒野上清理着挡路的魔物。
有了如此暴力的招式,遇到成群的野狼,或者体型庞大的雪原暴熊,我连魔杖都不需要拿出来。 迎着它们走过去,随手一挥。
魔物的身体就会悄无声息地断成两截。
有时候力道控制得不好,甚至会把它们切成七八块碎肉。
血液总是要在切开几秒钟后,才会从平滑的切口处喷涌出来,洒在雪地上。
我站在那些碎肉中间,甩掉手上根本不存在的血滴。
我看着那些魔物在死前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心里居然会生出一种平静感。
把它们切得越碎,脑子里的那股嗡嗡作响的杂音似乎就能停歇一会儿。
我好像把这种杀戮当成了一种宣泄的工具。这种心理状态肯定不对劲。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做法偏离了正常冒险者的轨道,根本就是在像个屠夫一样发泄着负面情绪。
但是我现在完全管不住自己。
看到那些龇牙咧嘴扑过来的魔物,我就会控制不住地抬起右手,把它们全部切成碎片。
雪下得最厚的时候,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看到过人烟了。
每天面对的只有无尽的白雪和偶尔窜出来的魔物。
长期不开口说话,我的嗓子都变得有些干涩。
有时候在夜里,我坐在土堡的营火旁,会产生一种错觉。
这世界上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
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浮现出一座被高耸城墙包围的城市轮廓,那里是丕平。
北方大地的玄关。 城墙上堆满了积雪,瞭望塔里的灯光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摇晃。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守卫用长枪交叉挡住了我的去路。
「站住。交出通行证或者身份证明。」
真是敬业啊,这么晚了还在这里看守。
我从怀里掏出冒险者卡片递过去。
守卫接过卡片,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 我没有摘下兜帽,只露出半张脸和银灰色的头发。
守卫的视线在我的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卡片上写着的等级。
「B级冒险者?一个人?」
「嗯。」
「进去吧。城里禁止私斗,规矩你懂的。」
守卫把卡片还给我,挥手放行。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石头和粗木建成的,为了抵御严寒,墙壁都做得很厚,窗户很小。
虽然是白天,街道上的人也不算多。
大家都是行色匆匆,裹着厚厚的兽皮大衣或者斗篷。
鞋子踩在被踩得结实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店。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麦酒、烤肉和旱烟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旅店一楼兼做酒馆,有几个冒险者正坐在角落里喝酒聊天。
我走到柜台前,拿出两枚银币放在桌面上。
「一间单人房,要带热水的洗浴间。再送一份简单的晚餐到房间里。」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收起银币,递给我一把带木牌的钥匙。
「二楼左转第三间。热水马上给你送上去。」
我拿过钥匙,转身上楼。
上楼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视线在打量我。
有什么好看的啊.....我现在的造型可谓是相当糟糕啊.....
算了,反正我也没打算和他们扯上关系。
推开房间门,里面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的衣柜。 房间角落里有个木制的浴桶。
没过多久,旅店的伙计提着两桶热水上来了,把热水倒进浴桶里,又送来了一盘烤肉和两块黑面包。
我锁好门,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长袍。
长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洗完澡洗一下吧。
我把里面的衣服也脱下来,走到水盆前,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面模糊的铜镜。
这几个月已经没有好好照过镜子了,镜子里的人影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乱糟糟的。
右眼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划到脸颊,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分外刺眼。
眼底下是淡色的黑眼圈,脸颊也凹陷下去了不少。
这是十二岁的少年该有的长相吗?
由于这几个月高强度的魔力压缩和斗气运用,身体倒是结实了不少,肌肉线条很明显。
唯独那双眼睛,像两口干涸的水井。
搞什么啊。
我心里嘲讽一声,移开视线,跨进浴桶里。
滚烫的热水漫过肩膀,全身紧绷的肌肉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长出了一口气。
温水泡在身上确实很舒服。这几个月积累的疲劳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溶解了。
可是脑子里的那种嗡嗡声还是没有消失。
我靠在木桶边缘,闭上眼睛。
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被切成碎块的.....?
啊,我甚至已经想不起来我切碎了什么东西了。
总之,统一归为「生物」吧。
血喷出来,临死前的挣扎。
我抬起右手,看了看手掌边缘,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再度把头埋进水里,试图用水声淹没脑子里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