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淤泥溯源 (第2/2页)
林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取出一片水晶片,快速完成剩下的检验——将两份淤泥分别加水调成糊状,用手指捻开。
尸肺淤泥的颗粒更均匀,滑腻感更强,干燥后板结的硬度也更高。而潭水泥虽然颜色相似,但颗粒略粗,夹杂着少量石英砂。
“不是这里。”林砚得出结论,“第一现场的水域,淤泥质地应该更细腻,硫化物含量更高,且不含石英砂。”
他撑着木筏返回岸边。阿蛮急忙伸手拉他上岸,少年脸色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潭心:“刚才那是什么?”
“不知道。”林砚实话实说,“可能是水草缠着破布,也可能是别的。”
但他心里清楚,水草不会游出那种轨迹。
老陈在船上已经吓得面无人色:“林、林先生,咱们快走吧!这地方真的闹鬼,红姑都说过的……”
“红姑?”林砚捕捉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城隍庙的庙祝。”老陈语速飞快,“去年有几个胆大的后生来这儿摸鱼,回去后全都高烧说胡话,说是看见水底有白影子招手。后来家里人去求红姑,红姑做了法事,说这潭里困着当年矿难的冤魂,要拉够替身才能超生。”
又是民间传说。
林砚不动声色:“红姑还说了什么?”
“她说……矿坑往北三里,还有个更邪门的地方,是当年堆废矿渣的洼地,后来积水成了死水潭。那地方连鸟都不落,泥是黑红色的,沾上就烂皮肤。”老陈压低声音,“红姑警告过,那潭里的‘东西’,比这边还凶。”
黑红色淤泥。
林砚眼神一凛:“带我去。”
“不行不行!”老陈连连摆手,“那地方去不得!红姑说了,那潭里不是水鬼,是‘矿精’,专吸活人精气——”
“官府查案。”林砚再次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这是周师爷特批的临时勘验令,上面盖着刑房印章,“抗命者,按妨碍公务论处。”
老陈看着木牌,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不敢违抗。
小船调头向北。
这段水路更加荒僻,两岸连芦苇都没有,只有裸露的红色岩土和零星枯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越往北越浓。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一片洼地。
与其说是水潭,不如说是一滩巨大的泥沼。水面泛着诡异的紫黑色,边缘堆积着大量矿渣,形成锯齿状的岸线。最诡异的是,潭边寸草不生,连苔藓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
林砚让老陈停船在二十丈外。这次他不敢再贸然靠近,而是取出自制的“取样器”——一根长竹竿,顶端绑着一个小铁铲。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竿伸向潭边,铲起一捧淤泥。
淤泥出水的那一刻,林砚瞳孔骤缩。
黑红色。
不是暗红,而是近乎黑色的深红,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淤泥的质地极其细腻,像研磨过的朱砂,粘稠得几乎能拉丝。更关键的是,那股酸味——正是硫化物特有的气味,比尸肺样本还要浓烈数倍。
“阿蛮,醋。”
少年立刻递上醋瓶。林砚将新取的淤泥滴上醋,瞬间,剧烈的气泡翻涌起来,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酸性反应完全一致。
林砚又取出银针,插入淤泥中。片刻后拔出,针尖并未变黑——说明不含常见的水银或砒霜类毒素。但当他将银针在粗纸上擦拭时,纸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褐色痕迹。
“铁锈……和铜锈。”林砚喃喃道。
他抬头环视这片死寂的洼地。这里地势低洼,三面环着矿渣堆,唯一的出口通向主河道。如果在这里杀人抛尸,尸体沉入潭底,几乎不可能被发现。而潭水与主河道相通,凶手完全可以在夜深人静时,将尸体绑上石块,顺流拖到下游码头,制造“水鬼拉替身”的假象。
“第一现场……就是这里。”林砚笃定道。
但还有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选择这里?
矿坑潭虽然也偏僻,但毕竟距离主河道更近,移尸更方便。而这片废矿渣洼地,位置更隐蔽,路更难走,凶手要多费不少力气。
除非……这里有凶手必须选择的原因。
林砚的目光落在潭边那些矿渣堆上。他让阿蛮递来一根长树枝,小心地拨开表层的渣土。
下面露出了半截腐朽的木箱。
不,不止一个。随着渣土被拨开,越来越多的木箱残骸显露出来——大小不一,但都朽烂得只剩框架。有些箱子里还残留着黑色的块状物,林砚用树枝挑起一点,凑近细看。
是盐。
受潮板结的粗盐,混杂着矿渣,已经变成灰黑色。但舔一下,那股咸涩味错不了。
“私盐囤积点……”林砚瞬间明白了。
这里根本不是随机的杀人现场,而是盐枭用来临时囤积私盐的隐蔽仓库!矿渣堆掩盖了木箱,死水潭的诡异传说吓退了好奇者,而潭水与主河道相通,又便于运输。
三个死者,一定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或者威胁到了凶手的利益,才被引到这里灭口。
“先生,有人。”阿蛮突然低声道。
林砚猛地抬头。
只见对面矿渣堆后,一道人影一闪而过。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但那人影的动作极快,显然对地形非常熟悉,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乱石堆后。
“追!”林砚当机立断。
但老陈死死抱住船桨:“不能追!林先生,这地方邪门,刚才那人影……说不定根本不是人!”
林砚看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捧黑红色淤泥。
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而有些人,显然不想让他再查下去。
“回城。”林砚收起所有样本,平静道,“今天看到的一切,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老陈如蒙大赦,拼命划船。
小船驶离洼地时,林砚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紫黑色的死水潭在晨光中静默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潭底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手里的这捧淤泥,已经指明了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