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物证比对 (第1/2页)
晨光透过义庄西厢破旧的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林砚站在临时搭建的“实验室”前——这不过是两张拼凑的旧木桌,上面整齐摆放着二十余个陶碗。每个碗里都盛着不同颜色的淤泥,碗沿贴着用炭笔写就的标签:漕运码头下游、三里湾、老鸦滩、黑水河岔口、西山矿坑……
阿蛮蹲在桌边,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份样本倒入空碗。那是昨日从西山矿坑带回的黏土,暗红色,质地细腻,在晨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先生,都分好了。”阿蛮抬起头,蜡黄的小脸上沾了点儿泥渍。
林砚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方细绢布——昨日解剖时从死者肺部取出的沉积物,已用清水浸泡一夜。他将绢布展开铺在干净的青石板上,布面上附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细末。
“阿蛮,去把水晶片取来。”
少年应声起身,从墙角的木匣里取出两片打磨过的水晶薄片。这是林砚用红衣案赏银中抠出的三钱银子,托沈青竹找玉器铺学徒磨制的简易“显微镜”——说是显微镜,实则只是两片凸面水晶,用竹片固定成简易的放大装置。
林砚将水晶片举到眼前,对准绢布上的沉积物。
视野里,灰白色细末放大数倍后,显露出无数微小的硅藻壳体。这些淡水硅藻形态各异:有的呈长条形,有的如纺锤,有的带着细刺——与他在现代实验室电子显微镜下见过的硅藻图谱惊人相似,只是放大倍数有限,细节模糊。
“先生,这就是……硅藻?”阿蛮凑过来,黑眼睛盯着水晶片。
“对。”林砚将水晶片递给他,“你看这些壳体的形状,与我们在码头咸水里捞到的硅藻完全不同。”
阿蛮学着林砚的样子眯起眼,看了半晌,认真道:“码头的更圆,这些更细长。”
“不错。”林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咸水硅藻多为圆形或椭圆形,淡水硅藻则形态多样。死者肺里的这些,明显来自淡水环境。”
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排陶碗:“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出这些硅藻来自哪片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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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对工作比想象中繁琐。
林砚先取来二十余个白瓷小碟,每个碟中放入指甲盖大小的淤泥样本,注入清水搅拌成浑浊液。接着用最细的丝绢过滤——这是他从府衙库房废料堆里翻出的残次品,经纬极密,勉强可过滤微小颗粒。
过滤后的液体静置半刻钟,底部沉淀出极细的泥沙。
“阿蛮,记下顺序。”林砚说着,用竹签挑起第一份沉淀物,涂抹在另一块干净绢布上。
阿蛮早已备好炭笔和草纸,在纸上画了二十个方格,每个方格标注样本名称。
第一份是漕运码头下游的淤泥。林砚透过水晶片观察,眉头微皱——沉淀物中确实有硅藻,但几乎全是圆形咸水种,偶见几个淡水种也是常见类型,与死者肺中的形态不符。
“排除。”
阿蛮在对应方格上画了个叉。
第二份、第三份……三里湾的淤泥硅藻数量稀少,老鸦滩的以纺锤形为主但无细刺品种。时间在一次次过滤、观察、比对中流逝,日头渐渐升高,义庄里弥漫着淤泥特有的土腥味。
到第十一份样本时,林砚动作忽然顿住。
水晶片下的沉淀物中,出现了熟悉的细长带刺硅藻——与死者肺中提取的其中一种形态高度相似。
“黑水河岔口……”林砚看向标签,脑中浮现昨日勘查时的画面:那是一片水流湍急的河湾,两岸是红褐色岩壁,“阿蛮,把这个样本单独标记。”
“是。”少年在草纸上画了个圈。
比对继续。
当林砚拿起第十八份样本——西山矿坑黏土时,窗外已过午时。阿蛮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不好意思地捂住腹部,却见林砚全神贯注盯着水晶片,仿佛听不见任何声响。
矿坑黏土的沉淀物在镜下呈现出惊人的丰富性。
细长带刺的、纺锤状的、两头尖中间鼓的……至少七八种淡水硅藻形态,与死者肺中提取的硅藻群落高度重合。更关键的是,林砚在其中发现了一种罕见的双头针状硅藻——这种硅藻他在现代文献中见过,通常只存在于富含铁矿的酸性水域。
而西山矿坑,正是废弃的铁矿。
“就是这里。”林砚放下水晶片,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
阿蛮凑过来看,虽然看不懂那些微小结构的差异,但他能看出先生眼中那种光芒——每次发现关键证据时,林砚眼中都会闪过这种冷静而锐利的光。
“可是先生,”阿蛮犹豫着开口,“矿坑离码头有十五里水路,凶手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移尸?”
林砚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简陋的江州水系草图——是他这几日根据记忆和询问船工绘制的。
“你看,”他指着图上标记,“西山矿坑在黑水河上游,黑水河在城东三里处汇入漕运主河道。如果凶手在矿坑杀人溺尸,只需绑上石块,顺流而下十五里,尸体就会出现在码头附近。”
“但为什么要移尸?”阿蛮还是不解。
“为了制造假象。”林砚的手指从矿坑划到码头,“码头是咸淡水交汇处,如果尸体在那里被发现,所有人都会认为死者是在码头落水溺亡。而码头——”他顿了顿,“是漕帮的地盘。”
阿蛮似懂非懂:“所以凶手想嫁祸给漕帮?”
“或者至少,把水搅浑。”林砚想起昨日在码头见到的雷震,那个漕帮少主看尸体时的眼神,分明知道些什么,“盐枭与漕帮争夺私盐运输权已久,若此案被定性为‘漕帮杀人沉尸’,双方必起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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