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乾 (第2/2页)
李淑瑶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愧疚,也有困惑:“仙门……真的那么不好吗?”
叶文想起兰志才的笑容,想起测灵殿的水晶碑,想起后山老槐树下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他摇摇头:“不是不好。只是……不适合我。”
李淑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低着头离开了。
叶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他丹田里那缕微弱的灵气,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让他再也无法完全变回三年前那个单纯的农家少年。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那天下午,叶文正在地里给玉米培土,突然听见村里传来一阵骚动。狗吠声此起彼伏,还夹杂着马蹄声——这在偏僻的山村里可不常见。
他直起身,看见村口方向尘土飞扬。几匹马正朝村里奔来,马背上的人衣着光鲜,不是本村人。
叶文心里莫名一紧。
他扛起锄头往家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刚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陌生人的声音,嚣张而傲慢: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叶文在仙门向我借了一千上品灵石,至今未还!父债子偿,这子债,是不是该父偿啊?”
叶文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
他冲进屋里,看见三个陌生人站在堂屋中间。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岁,腰佩长剑,眼神倨傲。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模样的壮汉,一身短打,肌肉虬结。
叶冲和许明珠站在对面,脸色煞白。许明珠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叶冲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青年手中的一张纸。
“文儿!”许明珠看见叶文,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更加慌乱,“这些人说……说你欠了他们钱……”
叶文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纸是上好的宣纸,右下角盖着个鲜红的印鉴——他认得那个图案,是正阳门外门弟子常用的私印形制。
“我没有欠钱。”叶文的声音出奇地冷静,“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锦衣青年转过头,上下打量叶文,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笑:“哟,正主回来了。叶文师弟,好久不见,怎么混成这副模样了?”
叶文瞳孔一缩。师弟?这个人也是正阳门弟子?
“你是谁?”叶文问。
“好说,鄙人赵乾,正阳门外门弟子,炼气一层修为。”青年慢悠悠地说,同时有意无意地释放出一丝灵压。
那灵压很微弱,对真正的修士来说不值一提,但对凡人而言,却像一块巨石突然压在胸口。许明珠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才站稳。叶冲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冷汗。
只有叶文,虽然也感到窒息,但丹田处那缕微弱的热流自动运转起来,竟帮他抵消了部分压力。他站得笔直,盯着赵乾:“我不认识你,更没向你借过灵石。”
“这借据上可是有你的手印。”赵乾抖了抖手中的纸。
“假的。”
“假不假,不是你说了算。”赵乾收起笑容,眼神阴冷下来,“兰志才师兄托我带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当初在仙门欠他的一千上品灵石,现在该还了。”
兰志才。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叶文脑海。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讨债,这是报复,是兰志才对他“脱离掌控”的惩罚,是要把他最后的退路也彻底斩断。
“我没有欠他灵石。”叶文一字一顿地说,“是他骗走了我家十块下品灵石,又逼我向家里要钱,前后勒索了不下五十块。这些,杂役处的阿福可以作证,很多杂役都见过。”
赵乾哈哈大笑:“一个被遣返的废材,和一个杂役的证词,谁会信?而我这里有白纸黑字的借据,有兰师兄作保。叶文,我劝你识相点。”
他上前一步,灵压更重了几分。许明珠已经站不稳,扶着墙滑坐到地上。叶冲双目赤红,青筋暴起,却连开口都困难。
叶文咬紧牙关,丹田处的热流疯狂运转,但他那点微末的修为,在真正的炼气期面前,就像萤火之于皓月。
“你们……到底想怎样?”叶文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赵乾满意地收回部分灵压,许明珠和叶冲这才喘过气来,剧烈咳嗽。
“简单。”赵乾伸出两根手指,“两个选择:第一,现在就还一千上品灵石。第二,还不起,就用别的方式抵债。”
他环视这间破旧的土坯房,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看你们这穷酸样,一千上品灵石肯定拿不出来。那就按第二个方案:从下个月起,每月向兰师兄缴纳二十块下品灵石,直到还清本金。利息嘛……兰师兄宽宏大量,就免了。”
“二十块?!”许明珠失声叫道,“我们全家一年都攒不下两块下品灵石!”
“那是你们的事。”赵乾冷冷道,“每月十五,我会派人来取。如果交不出……”
他的目光扫过叶冲和许明珠,最后落在叶文身上,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听说你们家就这一根独苗?可惜啊,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这香火可就断了。”
赤裸裸的威胁。
叶冲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你们……你们这是强盗!”
“错。”赵乾好整以暇地整理衣袖,“我们这是依法讨债。对了,顺便提醒你们,兰师兄如今已是炼气四层,深受金虹峰长老器重。他要捏死你们,比捏死蚂蚁还简单。聪明点,就乖乖照做,说不定兰师兄心情好,还能给你们打个折。”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叶文说:“兰师兄还让我带句话:‘叶文,你以为离开正阳门就解脱了?太天真了。咱们的账,慢慢算。’”
三人走出院子,翻身上马。马蹄声远去,留下一院子死寂。
叶文扶起母亲,许明珠已经泪流满面,嘴里喃喃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叶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夕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
许久,他缓缓转身,看向叶文。
那眼神让叶文心脏骤停——那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一种被彻底摧毁后的空洞。
“爹……”叶文开口,声音发颤。
“别叫我爹。”叶冲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许明珠惊呼:“他爹!”
叶冲不理她,眼睛只盯着叶文:“三年前,你说你要去仙门,要光宗耀祖。全家勒紧裤腰带送你上山,欠了一屁股债。三年后,你灰溜溜回来,一文钱没挣到,还惹上这种滔天大祸。”
他往前走了一步,叶文下意识后退。
“一千上品灵石……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叶冲的声音开始发抖,“就是把咱们全村卖了,把我和你娘骨头榨成油,也凑不出十分之一!二十块下品灵石一个月——你是要把咱们全家逼死啊!”
“爹,我没有欠钱!那是他们陷害我!”叶文急道。
“陷害你?为什么陷害你?你一个被遣返的废材,有什么值得仙门弟子费这么大劲陷害的?”叶冲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混着脸上的尘土,冲出一道道沟壑,“叶文,我就问你一句:这三年,你在仙门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会惹上这种人?为什么会给家里招来这种祸事?!”
叶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兰志才从一开始就在骗他?说他被勒索了三年?说他反抗过但打不过?这些说出来,除了让父母更痛苦,有什么用?
“说不出来?”叶冲惨笑,“好,说不出来也好。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叶冲的儿子。你走,现在就给我走!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祸害这个家!”
“他爹!你不能这样!”许明珠扑过来抓住叶冲的手臂,“文儿也是被逼的,你不能赶他走!”
“不赶他走,难道等着下个月那些人再来,把咱们全家都杀了吗?”叶冲甩开许明珠的手,声音嘶哑,“明珠,你看清楚!这不是咱们能扛得起的祸!他要是不走,咱们都得给他陪葬!”
许明珠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叶文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看着母亲绝望的哭泣,看着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家,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屋顶的茅草,墙上的裂缝,桌上那盏油灯——这些他曾经最熟悉的东西,此刻都变得陌生而遥远。
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包袱——还是三年前母亲缝的那个,边角已经磨破了。
“爹,娘。”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我走。”
许明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叶文。
“但在我走之前,有句话要说。”叶文看着父亲,“那钱,我一分没欠。那人,是我在仙门的仇家,他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们。我走,不是因为我认了这莫须有的债,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而是因为我现在太弱,护不住你们。但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到时候,爹,您会知道,您的儿子不是废材,不是祸害。”
叶冲愣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叶文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每月二十块灵石,你们别管。我会想办法。”
“你要怎么想办法?”许明珠哭着问。
叶文没有回答。他迈出房门,走进院中。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上,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他走出院子,走过村中的土路。有村民从门缝里偷看,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这祸事没落到自己头上。
路过李淑瑶家时,他看见那姑娘躲在门后,眼睛红红的,想出来又不敢出来。叶文对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村口的老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三年前,他就是从这里离开,走向他以为的光明未来。三年后,他又从这里离开,走向未知的黑暗。
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很稳。
身后的村庄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灯火次第亮起,没有一盏是为他点的。
但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