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赵乾 (第1/2页)
叶文背着三年前离家时那个粗布包袱,脚步落在熟悉的黄土路上,激起细微的尘烟。路旁的野草枯了又荣,三年过去,竟比他记忆中的还要茂盛些。远处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炊烟在傍晚的天空中扭成细长的灰线,像是谁用炭笔在天幕上划下的记号。
他停下脚步,在一块突出的山石上坐下,望着家的方向。
包袱里除了那本《基础吐纳法》和几件换洗的杂役服,别无他物。临走前阿福塞给他的半块干粮,昨天就已经吃完了。腹中空空,但他感觉不到饿——某种更沉重的感觉压在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搬运石头。
三年。
离家时他十岁,是个怀揣着全家希望的少年。如今归来,他十三岁,是个被仙门判定为“废材”、遣返原籍的失败者。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那道孩童时刻下的刀痕已经变得模糊。几个在树下玩耍的孩子看见他,先是好奇地张望,然后交头接耳。叶文认得其中一个大点的男孩——是邻家王婶的小儿子,三年前还拖着鼻涕跟在他后面跑。
那男孩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转身跑向村里,边跑边喊:“叶文哥回来了!叶文哥回来了!”
叶文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的尘土,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叶家的土坯房在村西头,三间屋子围成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墙是碎石垒的,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叶文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父亲叶冲正蹲在院子里修补犁头。
铁锤敲在生锈的犁片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叶冲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叶文看见父亲眼中的光从疑惑,到辨认,再到某种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惊讶,有久别重逢的隐约喜悦,但很快,喜悦被更深的东西覆盖了。叶冲的目光落在叶文身上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上,落在他空荡荡的背后——没有仙门弟子的锦衣,没有想象中的神采飞扬。
“爹。”叶文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叶冲的手停在半空,铁锤还握着。他上下打量着叶文,脸上的皱纹在夕阳的阴影里显得更深了。“回来了?”
“嗯。”
“怎么回来的?”
“门规……三年期满,灵根无进步者,遣返。”叶文尽量让声音平稳,但最后一个字还是微微发颤。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和王婶家飘来的炖菜香气。叶冲缓缓放下铁锤,站起身。他的背比三年前更驼了些,常年劳作让他的身形像一张绷紧的弓。
“所以,”叶冲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没成?”
叶文低下头:“没成。”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叶冲转身,捡起地上的犁片,继续敲打起来。锤声比刚才更重,更急,仿佛要把什么砸进铁器里,砸进土地里。
“你娘在灶房。”叶冲头也不抬地说。
叶文走进屋里。陈设和三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些。墙角的木柜掉了块漆,桌腿用石块垫着,屋顶有处漏雨的痕迹,用茅草仔细补过。灶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母亲许明珠的声音:“他爹,谁来了?”
许明珠撩开灶房的布帘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见叶文,整个人愣在原地。
“文儿?”她轻声问,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惊散幻影。
“娘。”叶文上前一步。
许明珠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叶文,从头摸到背,又从背摸到头,眼泪已经涌了出来。“真是文儿,真是文儿……长高了,瘦了……怎么这么瘦啊?”
母亲的怀抱还是记忆中的味道,是柴火、油烟和阳光晒过衣物的混合气息。叶文闭上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哭出来。三年的委屈、屈辱、愤怒,都堵在喉咙口,想要倾泻而出。
但他忍住了。
他不能哭。哭了,母亲会更担心;哭了,就承认了自己真的软弱。
“我没事,娘。”叶文轻声说,“就是路上走得累。”
许明珠松开他,抹着眼泪上下打量:“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捎个信。吃过饭没?灶上正做着,娘给你加个蛋……”
“不用了娘,随便吃点就行。”
那天的晚饭吃得异常安静。
桌上摆着一盘炒野菜,一碟咸菜,几个杂面馍。许明珠特意给叶文煮了个鸡蛋,剥好了放在他碗里。叶冲一直埋头吃饭,偶尔夹菜,不看叶文,也不说话。屋里的油灯跳动,在墙上投下三个晃动的影子。
“在仙门……过得怎么样?”许明珠试探着问,一边给叶文夹菜。
叶文顿了顿:“还好。学到了很多东西。”
“仙师们对你好吗?”
“……好。”
“同门师兄弟呢?”
叶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都好。”
许明珠还想问什么,叶冲突然把碗重重放在桌上。碗底磕碰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吃完了。”叶冲站起身,往屋里走,“明天还要下地。”
许明珠看看丈夫的背影,又看看儿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往叶文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夜里,叶文躺在自己曾经的床上。被子是母亲新换的,有阳光的味道。透过窗纸,能看见外面半弯月亮,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隔壁房间传来父母压低的说话声。
“……总算是回来了,人没事就好。”是母亲的声音。
沉默。然后父亲的声音响起,低沉而疲惫:“全家省吃俭用,花了那些灵石……就换来这个结果?”
“他爹,文儿也不容易……”
“谁容易?”父亲的声音突然提高,又猛地压低,“村里人现在都看着呢!当年敲锣打鼓送出去的,现在灰溜溜回来——你知道王麻子今天在田埂上说什么?说咱们叶家是‘蛤蟆想吃天鹅肉’!”
“管别人说什么……”
“我不管?我怎么能不管!”叶冲的声音压抑着愤怒,“这三年,为了还送他上山欠的债,咱们过的什么日子?你白天织布到半夜,我给人打短工连轴转,腰伤犯了都不敢歇一天!图什么?不就图他能在仙门有个出息,哪怕只是外门弟子,咱们老了也有个倚靠。现在呢?”
许明珠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叶文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的一片阴影。月光移动,那片阴影的形状也跟着变化,像一只蹲伏的兽。
他摸出怀里那本《基础吐纳法》,封皮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他轻轻翻开,在黑暗中当然看不见字,但那些文字早就刻在他心里。三年来的每一个夜晚,每一个被欺辱的白天,他都是靠着这本书里那点微薄的希望撑过来的。
可现在,连这点希望,似乎都成了对父母的辜负。
第二天天刚亮,叶文就起床了。
他换上母亲放在床头的旧衣服——三年前的衣裳已经短了一截,裤脚吊在脚踝上,但他没说什么。灶房里,许明珠已经在生火做饭。叶文拿起水桶,去村头井边打水。
井边已经聚了几个早起的妇人。她们看见叶文,说话声突然低了下去,眼神在他身上扫过,带着好奇、探究,和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叶文回来了?”张寡妇最先开口,手里搓洗衣服的动作没停,“仙门里怎么样?是不是顿顿有肉吃?”
叶文摇摇头,打了水准备离开。
“哎,别急着走啊。”李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仙门里遍地是黄金,捡块石头都是灵石。你没……带点回来?”
叶文拎着水桶的手紧了紧:“没有。”
“没有?”李婶的眉毛挑起来,“不能吧?去了三年呢。”
旁边几个妇人交换了眼神。叶文不再说话,拎着水桶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回到家,叶冲已经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看见叶文,他顿了顿,说:“今天跟我去田里。”
叶家的地在村东头,三亩薄田,种着玉米和红薯。叶文跟在父亲身后,走在田埂上。晨露打湿了裤脚,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陌生。
田里已经有其他农户在劳作。看见叶冲父子,有人远远点头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叶文能听见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窥探的氛围像一张网,笼罩着这片田地。
一整天,叶冲没跟叶文说几句话。他只是埋头干活,教叶文怎么锄草,怎么培土,动作粗粝而熟练。叶文学得很快——在灵草园照料净尘草的经历,让他对农活有了不同于普通少年的耐心和细致。
中午休息时,父子俩坐在田埂的树荫下啃干粮。叶冲突然开口:“以后有什么打算?”
叶文咽下嘴里发干的馍:“帮家里干活。”
叶冲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你娘……还想再送你回仙门试试。我说,别做梦了。”
叶文低下头,手指抠着地上的土块。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叶冲的声音忽然软了些,但很快又硬起来,“可这就是命。咱们庄稼人,命里该种地,就别想那些够不着的事。安安分分过日子,娶个媳妇,生个娃,比什么都强。”
叶文没说话。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在仙门看见的那些御剑飞行的人,那些挥手间呼风唤雨的人,那些人也是从凡人修上去的。他想说他还存着一丝灵气,他还想试试。
但他什么也没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文重新适应了村里的生活。他每天跟着父亲下地,帮母亲挑水砍柴,像个最普通的农家少年。村里人起初的新鲜劲过去了,渐渐也不再整日议论他。只是偶尔,当叶文走过时,还是会有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尤其是那些家里也有孩子想送去仙门碰运气的人家,看他的眼神总带着一种“看吧我就知道”的优越感。
发小李淑瑶来找过他一次。那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三年前总跟在他后面“文哥文哥”地叫。现在她站在叶家院门外,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
“文哥,你回来了。”
叶文点点头:“嗯。”
两人一时无话。半晌,李淑瑶小声说:“我爹说……让我少来你家。”
叶文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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