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年 (第2/2页)
他唯一坚持的,是那本《基础吐纳法》。
三年来,每个深夜,当同屋的阿福熟睡后,叶文都会悄悄起身,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盘膝而坐,按照那粗浅的法门尝试引气入体。
第一年,毫无进展。那缕微弱的热流时有时无,根本无法在经脉中运行。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雨夜,叶文在连续尝试三个时辰后,突然感到丹田处那缕热流猛地一颤,然后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沿着一条经脉运行了半寸。
虽然只有半寸,虽然下一刻就消散无踪,但那一瞬间的感应,让叶文差点哭出声来。
伪灵根……几乎可以忽略……
但几乎,就不是完全没有。
从那天起,叶文更加疯狂地修炼。白天他忍受着繁重的劳作和欺凌,夜晚则将所有屈辱和愤怒化作修炼的动力。他的身体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弱,但那双眼睛,在深夜中却越来越亮。
第三年秋天,叶文终于能够将那缕热流稳定地控制在丹田处,虽然依旧无法完成完整的周天运转,但至少,它能存在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境界——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因为真正的炼气一层能够引气入体,运转小周天。而他,只能勉强在丹田处存住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气”。
但这已足够。
足够让他在无数个想要放弃的夜晚,继续坚持下去。
三年期满的前一个月,黑袍长老再次来到杂役处。
所有满三年的杂役排成一列,接受最后的测试。测灵碑前,一个个少年上前,又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离开——三年前是伪灵根,三年后依然是伪灵根,这本就是意料之中。
轮到叶文时,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石碑上。
三息过去,石碑底部亮起一抹淡红色光晕,比三年前稍微亮了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光晕上升至碑身的百分之一处,便停滞不前。
黑袍长老看了一眼记录,摇头:“火系伪灵根,微弱。三年无实质进步,按门规,遣返原籍。”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人则是麻木——每年都有这样的人,来了,又走了,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起一圈涟漪后就消失无踪。
叶文默默站到遣返队列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三年的时间,已经让他学会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心底。
遣返的日子定在三天后。这三天,叶文照常工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阿福在夜深时低声说:“走了也好,这地方……吃人。”
叶文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这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同屋的肩膀。
第三天清晨,遣返的杂役们在杂役处门口集合,准备由一名外门弟子带领下山。
就在叶文即将踏上离开的山道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文,这就走了?”
叶文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兰志才站在不远处,一身外门弟子服饰崭新笔挺,腰间佩剑,气息沉凝——这三年他进步神速,已是炼气三层,在外门弟子中颇受重视。他身后跟着王师兄和李师兄,两人也都有炼气二层的修为。
周围的杂役和几名外门弟子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兰志才走到叶文面前,笑容温和:“三年期满,要回家了?也好,凡俗虽无灵气,但至少安稳。”
他伸手拍了拍叶文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叶文浑身肌肉紧绷。
“这三年,多谢你的‘帮助’。”兰志才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没有你那几十块灵石,我的修炼进度恐怕要慢上许多。说起来,你家里后来那几批灵石,成色越来越差,是你爹娘实在榨不出油水了吧?”
叶文瞳孔收缩,握紧了拳头。
兰志才仿佛没看见,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这三年的‘贡献’。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叶文脊背发凉。他猛地抬头,对上兰志才的眼睛——那双眼眸深处,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他是认真的。
即使叶文被遣返凡俗,这个人依旧不打算放过他。
为什么?
叶文想问,却发不出声音。三年的时间,已经让他明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兰志才这样的人眼中,欺凌弱者不需要理由,就像狼吃羊不需要借口。
“好了,走吧。”领队的外门弟子不耐烦地催促,“别耽误时辰。”
叶文最后看了一眼兰志才,转身走向山道。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杂役服上,投下一个瘦长而孤单的影子。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兰志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遗憾——遗憾这个好用的“灵石来源”就要断了。
也没有看见,不远处一棵古松后,黑袍长老正静静望着这一切,最终摇了摇头,御剑离去。
下山的路上,叶文沉默地走着。同行的其他遣返杂役大多在哭泣,或抱怨命运不公,只有他,一路无言。
当正阳门那高耸的山门终于消失在视野中时,叶文在山道旁的一块青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那本已经翻得毛边的《基础吐纳法》。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象过离开时的场景,想象着自己会痛哭流涕,或仰天长啸。
但真到了这一刻,他却异常平静。
他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他三个月前用炭笔悄悄写下的一行小字,字迹歪斜却深刻:
“什么时候才能逃离这地狱,他日若修成,血债血偿时。”
“兰志才,死!”
叶文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撕下这一页,握在掌心。
一缕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热流从丹田处升起,沿着他三年间摸索出的、残缺不全的经脉路线运行,最终汇聚在掌心。
“嗤——”
轻响声中,那页纸无火自燃,化作一撮灰烬,随风散去。
叶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望向家乡的方向。
他的眼神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凝聚,像火山爆发前最后的寂静。
山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前方是凡俗,是三年未归的家,是被他拖累得贫苦交加的父母。
身后是仙门,是三年的屈辱,是兰志才那句“还会再见”的威胁。
叶文迈开脚步,走向未知的将来。
脚步稳定,一步,一步,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