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石门断裂 (第2/2页)
她走向正前方的通道,踏入的瞬间,墙壁的光源发生了变化:从幽蓝转为暖金,光芒也更强烈,足以看清通道两侧的壁画。
壁画保存得惊人完好,色彩鲜艳如昨日刚绘。第一幅就在入口处:
画中,阿努比斯——不是常见的胡狼头人身形象,而是一个身穿白袍、黑发金眸的人类男子,只是瞳孔是竖瞳——正拥抱一个人类女子。女子背对着画面,看不到脸,但她的发色、身形、甚至右肩衣服下隐约透出的狼头印记轮廓……
都和林昼一模一样。
林昼停下脚步,手指悬停在壁画表面,没有触碰。画中的阿努比斯眼神温柔得近乎悲伤,手臂环抱女子的姿势充满占有与不舍。女子微微侧头,似乎在对他说什么,唇角带着笑意。
壁画下方的铭文写道:
“第一日,神爱上了他的守墓人。”
“此为罪之始。”
她继续向前。第二幅壁画:
女子躺在一具石棺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阿努比斯站在棺旁,右手捧着一颗发光的心脏——不是血肉的心脏,是水晶般透明、内部有金色光流运转的心脏。他的左手按在女子心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金色的竖瞳中有液体在流转,像泪,又像融化的黄金。
铭文:
“第三百日,守墓人之心停止跳动。”
“神窃取时光,逆转生死,此为罪之证。”
第三幅壁画:
阿努比斯独自坐在黑曜石王座上,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沙漏。沙漏的沙子正从下往上倒流——违反重力的倒流。他一手托腮,眼睛望向画面之外,眼神空洞,王座周围堆满了各种物品:破损的陶罐、生锈的武器、褪色的织物,甚至还有几件明显不属于古埃及的物件——一只罗马式的凉鞋,一片中世纪的彩色玻璃。
像个收藏癖患者的储藏室,又像个孤独者积攒了三千年、无人可赠的礼物。
铭文:
“第三千年,神仍在等待。”
“沙漏倒流,时光囚笼,此为罪之罚。”
林昼站在第三幅壁画前,久久无法移开视线。那些文字、那些画面、那种贯穿三千年的孤独与偏执……以及画面中女子与自己可怕的相似。
她不是偶然闯入的考古学家。
她是被等待的“归来者”。
低吟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急切:
“继续向前,时间不多了。”
林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壁画前离开。通道在前方二十米处拐弯,拐弯后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通道尽头,是一扇更大的、完全敞开的石门。
门后是一个宏伟的殿堂,圆形穹顶高耸,顶部镶嵌着发光的宝石,排列成星空图案。殿堂中央没有棺椁,没有祭坛,只有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沙漏。
沙漏高达五米,玻璃(或类似玻璃的材质)透明无瑕,内部流淌的不是普通的沙,是金色与银色混合的、闪烁微光的沙粒。此刻,沙粒正从下往上倒流,银沙与金沙在中间狭窄处混合,形成璀璨的漩涡。
沙漏下方,站着一个身影。
白袍,黑发,背对着她。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在殿堂的光线下如流淌的熔金。他微微仰头,看着倒流的沙漏,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拄着一柄权杖——权杖顶端不是常见的安卡符或狼头,是一个空心的圆环,圆环中央悬浮着一颗不断旋转的深蓝色宝石。
林昼停在殿堂入口,没有贸然进入。
身影没有转身,但声音在殿堂中响起,低沉,真实,不再是通过血脉或脑海的传导:
“你比预计的晚了一天。”
说的是古埃及语,但她完全理解。
“预计?”林昼开口,惊讶地发现自己也在用古埃及语回应,发音自然如母语,“谁预计的?”
身影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漫长的磨损:
“三千年前的我。”
“还有三千年前的你。”
他终于转过身。
林昼看见了那张脸——和壁画中一模一样的脸,人类的面容,俊美得近乎非人,但右眼的金色竖瞳打破了这份完美,赋予他神性的威严与诡异的非人感。左眼被一枚鎏金的眼罩遮住,眼罩边缘有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审视,最后定格在她的右肩——尽管隔着衣服,但林昼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穿透了布料,直视那个狼头胎记。
“阿木必死。”他念出一个名字,发音古老而温柔,“或者说,林昼。你喜欢哪个称呼?”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你的一切。”他打断她,迈步走近。白袍下摆拂过发光的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八岁失去父母,在祖父的考古书籍中长大,十八岁考入北京大学考古系,二十二岁获博士学位,专攻古埃及丧葬文化。你喜欢在修复文物时听古典音乐,讨厌咖啡但依赖茶,右肩的胎记会在满月之夜发烫——这些我都知道。”
他停在她面前三步处。身高至少一米九,她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因为三千年来,我一直在看着。”他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带起一缕金沙,“通过沙漏,通过时光的裂缝,通过每一个与你血脉共鸣的文物碎片。看着你出生,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一步步走向这扇门。”
林昼感到一阵眩晕。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荒谬与宿命感的冲击。
“那些莎草纸……那些召唤……”
“是我送的。”他坦然承认,“或者说,是我的‘影子’送的。三千年太长了,长到足够我学会如何绕过囚笼的规则,将信息碎片送到你的世界。”
“囚笼?”林昼抓住关键词,“你说你在等待,但壁画说你被囚禁——”
“囚禁我的是我自己。”阿努比斯——她确信他就是阿努比斯——微微侧头,看向殿堂穹顶的星空图案,“更准确地说,是三千年前的我,为了留住三千年前的你,犯下的罪所招致的惩罚。”
他转回视线,金眸直视她:
“欢迎来到亡灵界的边缘,林昼。”
“这里是时空的裂隙,是生与死的夹层,也是——”
“囚禁了我,也囚禁了你的真相的,永恒牢笼。”
殿堂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石门那种心脏搏动式的震动,而是更剧烈、更混乱的摇晃。悬浮的沙漏剧烈颤抖,倒流的金沙银沙开始无序飞溅。穹顶的星空宝石一颗接一颗熄灭。
阿努比斯神色一变。
“他们发现你了。”他迅速环顾四周,声音里第一次出现紧迫感,“审判庭的守卫。活人的气息在这个空间太过显眼——即便你是守墓人,即便你有我的标记。”
“谁会——”
“亡灵界的执法者。”他抓住她的手腕。手掌温热得不像神祇,更像活人,“没时间解释了。跟我来,如果你想活着看到真相。”
他拉着她朝殿堂深处跑去,白袍在身后翻飞。林昼踉跄跟上,回头瞥了一眼——
殿堂入口处,三具穿着金色盔甲、手持长矛的木乃伊正从地面升起。它们没有眼珠的眼窝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齐刷刷转向她。
长矛抬起,矛尖凝聚出暗红色的光芒。
阿努比斯猛地将她拉进侧方一条隐蔽的通道。
黑暗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中有他握着她的手,有他低沉急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要松开我的手。”
“在这个时空裂隙里走散,你会永远迷失在三千年的夹缝中。”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越来越陡,越来越快。
他们不是在奔跑,是在坠落。
坠向更深的黑暗,坠向壁画之后的真相,坠向三千年前那场“罪”的核心。
而在坠落的风声中,林昼清晰地听见,身后遥远的殿堂里,传来木乃伊守卫整齐划一的审判词:
“闯入者,生者,违逆时空律法——”
“判处永恒放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