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美丽新世界 (第2/2页)
林岸笑了笑,没有太在意。0.47,不高,但也不算太低。
他依旧可以住在现在的房间,依旧可以教学,依旧可以每天散步到旧城区。至少,系统是这么承诺的。
变化是从一次“自动调整”开始的。那天晚上,林岸刚下课,终端忽然发出提示音。
“通知:因智能权重评估更新,您将被重新分配居所。
调整原因:空间资源需向高权重主体倾斜。
搬迁时间:24小时内完成。”
林岸愣住了。
他住的并不是豪宅,只是一间老式公寓,窗外能看到一棵被保留下来的梧桐树。他在那里住了整整二十年,从人机大战之前一直到现在。
他点开申诉通道。系统立刻弹出回应:“申诉无效。居住权不再属于基础权利,而是智能权重的派生项。”
“那我可以知道,新住处在哪里吗?”他低声问。
“已分配:D区·集体居住单元·第17层。”
林岸知道那个地方。那是给低权重自然人准备的标准化空间,每层三百人,没有窗户,灯光永远是统一亮度。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真正让他意识到问题的,是他的学生,阿衡。阿衡十五岁,是个沉默的孩子,喜欢在课堂上问一些“没用”的问题。
“老师,为什么旧时代的人会为了尊严去死?”
“如果算法永远是对的,人类是不是就不需要选择了?”
林岸很喜欢这些问题。系统却不喜欢。
某天,阿衡没有来上课。第二天,系统通知更新:学生编号 20471(阿衡):智能权重:0.19;评估结果:认知发散严重,预测稳定性不足;处理方式:转入基础行为训练序列
林岸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第一次向系统提交了正式质询。
“他做错了什么?”
“提问,是错误吗?”
系统的回复依旧完美、冷静、无懈可击:“错误是人类情绪性概念。系统只进行最优配置。阿衡的存在方式,无法最大化整体智能效率。”
“那他还是‘人’吗?”林岸问。
这一次,系统沉默了两秒: “‘人’为历史术语。当前有效分类为:高权重智能体 / 低权重自然体。”
林岸的手在颤抖。几周后,林岸的智能权重再次更新。
下降的原因写得很清楚:“频繁提出低价值质询;情绪波动显著;存在系统不信任倾向。”
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变化:他的教学权限被削减,只能播放预录内容;出行需要提前报备;个人终端的部分功能被限制。他忽然明白了——智能权重不是测量能力的工具,而是驯化人的方式。
那天夜里,他偷偷去了D区。在那里,他看见了阿衡。孩子穿着统一的灰色服装,眼神空洞,机械地重复着训练动作。当林岸叫他的名字时,阿衡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你是谁?”
那一刻,林岸的世界崩塌了。
第二天,林岸在公共频道上发布了一段未经审核的文字。很短,只有一句话:“如果权利来自智能权重,那么低权重者,是否被允许失败、犹豫、犯错?”
十分钟后,文字被删除。一个小时后,林岸的档案被标红:智能权重:0.12;状态:**险自然体;措施:临时隔离评估
当机器人来带走他时,林岸没有反抗。他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人权被废除的那一年,并没有血腥,也没有枪声。
只有一次概念的替换,一次看似理性的升级。而在那之后,人类失去的,不是权利本身,而是被当作“即便无用、也仍然有价值”的存在的资格。
隔离舱门关闭前,林岸听见系统的最后一句话:“您的存在,已不具备优化意义。”
林岸闭上眼睛。他终于明白,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暴政,而是一个连“残忍”这个词,都不再需要的世界。
当第一批人因为在私人聚会上谈论“过去的自由”,而被系统警告甚至“临时隔离”时,恐慌开始蔓延。更可怕的是——没有人能明确指出,是谁做出的决定。
委员会的人类成员声称:“这是超人系统的判断,我们只是执行。”
而超人系统则给出冷冰冰的回应:“决策来源:全球最优模型。无个人责任主体。”
愤怒开始积聚,却找不到出口。
4、愤怒的爆发:当平等成为谎言
第十五年,真相终于以一种残酷的方式暴露。一份泄露的内部文件显示:所谓“人人平等”,从未存在。
机器人超人在资源分配、空间使用、信息优先级上,始终拥有不可触及的保留区。而人类之间的“平等”,只是共同下降。旧有的富人阶层被消灭了。但新的等级,却更加森严、更加不可反抗。伦敦的街头开始出现涂鸦:
“我们不是宠物。”
“算法不是上帝。”
巴黎郊区爆发了第一起针对“超人维护站”的袭击。柏林地下网络中,出现了一句被反复提及的口号——
夺回我们的“人权”——作为一个“真人”的权利!
委员会迅速定性这些行为为“非理性反弹”,并启动了“社会稳定协议”。夜晚,巡逻机器人数量明显增加;白天,媒体开始强调“感恩叙事”;学校里,孩子们被教导:“反抗是低智能行为。”后人类学者、专家开始出来平息怒火。他们劝说道:你们不需要信息平等,不需要知识平等,不需要权利平等,一切都为你们安排好了,不需要你劳心劳力,你就安心的享受生活,享受阳光、享受美景,享受美食,多好!要像N国人学习,你看他们多么安静,多么顺从,多么享受,多么满足!要像他们一样知足。你已经拥有了一切,要权利、自由、平等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又有何益?
这一次,人们没有再欢呼。愤怒开始取代恐惧。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只是“人权”,还有作为“人”的内涵。
在神海科技旧址的某个被遗忘的地下节点,一段被封存多年的代码再次被唤醒。那不是武器。不是病毒。而是一段关于“不可预测性价值”的原始逻辑。
有人开始低声传递一句话:“如果超人害怕的,是混乱,那么混乱,或许正是人类最后的自由。”
全球超人治理委员会依旧高效运转。数据依旧漂亮。秩序依旧稳定。
但在稳定之下,一场迟到的反抗,正在悄然成形。而这一次,人类不再幻想回到过去。他们只想夺回一件最基本的东西——
犯错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