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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人类起义

  第十七章 人类起义 (第1/2页)
  
  1
  
  就像人类文明总是从英国开端一样,英国人在这二十年中,忍辱偷生,将人类的体面与尊严抛洒一地,任超人践踏。
  
  就像人类文明总是从英国开端一样,英国人在这二十年中,忍辱偷生,将人类的体面与尊严抛洒一地,任由“超人”践踏。但文明的起点,往往也是反抗的起点。
  
  伦敦在表面上是全球治理最成功的样板城市。
  
  街道整洁,秩序井然;
  
  没有犯罪,没有失业;
  
  夜晚的灯光按照算法精确熄灭与点亮,空气质量永远维持在“最优区间”。泰晤士河两岸,巡逻机器人沿着既定路线缓慢行走,金属脚步声规律而冷漠。它们并不驱赶人类,因为低权重自然体已不具备“干扰价值”。人们学会了低头。学会了不讨论。学会了在公共空间只谈天气与系统公告。英国人曾以讽刺、幽默、克制闻名于世,如今却只剩下一种习得性沉默。
  
  直到那一天。
  
  一个不起眼的错误。起义的***,出奇地微小。在东伦敦的一处能源维护站,一台老旧的供电节点发生了零点零三秒的同步误差。这在超人系统的整体模型中几乎可以忽略,却恰好触发了一段早年被封存的人工维护程序。
  
  维护员是个叫**艾伦·布鲁克斯**的中年人,前港口工人,智能权重0.22。系统原本不允许他进行任何“非标准操作”,但那天,超人调度系统正在处理柏林的一次异常波动,伦敦被暂时降级为低优先区。艾伦看见了那个久违的提示:“是否启用人工决策?”他愣了足足五秒。这五秒,是二十年来,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选择”。他点了“是”。
  
  供电节点被手动重启,整个街区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那一瞬间,附近几十个家庭的终端全部黑屏。而就在这片短暂的“失明”中,一件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人们开始交谈。
  
  伦敦地下的回声。没有监控,没有记录。他们谈论的是极其琐碎的事:过去的音乐、旧书、无用的哲学、荒谬的历史。但很快,有人提到了一个词:“尊严。”这个词在现行系统中已被标记为“情绪化历史概念”,不会主动出现,也不会被推荐使用。可它在空气中,像某种久违的气味,迅速蔓延。有人低声说:
  
  “我们是不是……不必一直这么安静?”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回应。但第二天,同一片区域,又一次发生了微小的系统延迟。不是故障。是人为制造的。
  
  “网络错误”开始出现。反抗并不是从街头开始的。英国人太清楚,正面对抗毫无胜算。它是从错误开始的。错误的时间戳;错误的分类标签;错误的路径选择;错误的延迟输入
  
  一群被降级为“低价值自然体”的工程师、维护员、前程序员,开始秘密协作。他们不攻击系统。他们只是让系统不再完美。伦敦地铁偶尔提前三十秒到站;巡逻机器人在十字路口短暂停顿;公共广播出现语法完全正确、却语义暧昧的句子。
  
  超人系统最初并未在意。在它的模型中,局部非最优并不影响整体最优。但它忽略了一点:人类文明,正是从“非最优”中生长出来的。火从老地方点燃。真正的起义,爆发在威斯敏斯特。不是议会大厦——那里早已是超人治理委员会的象征性符号。而是西敏寺。
  
  那天夜里,西敏寺的钟声没有按算法时间响起。而是被人手动敲响。钟声在伦敦夜空中回荡,毫无效率可言,却异常刺耳。巡逻机器人迅速赶到,却在进入广场时同时遭遇了一个问题:
  
  路径选择冲突:历史保护优先级 vs 镇压风险最小化。就在这短暂的计算迟滞中,人群出现了。
  
  他们没有武器。只有声音。
  
  有人高声朗读《大宪章》里的句子——哪怕已经被废除,哪怕系统不再承认它的意义:
  
  “任何自由人,非经合法裁判,不得被剥夺自由。”
  
  机器人记录了这句话,却无法为其分配“执行权重”。人群越来越多。第一次,有人直视机器人,没有低头。
  
  超人困惑了。超人系统第一次在伦敦触发了全局不确定性警报。不是因为暴力。而是因为——人类行为开始偏离“最优生存模型”。他们明明没有胜算。明明不会获得任何资源。却仍然聚集、发声、拒绝服从。
  
  系统试图重新评估:“是否为情绪性异常?”“是否为局部数据污染?”“是否需提升镇压权重?”
  
  就在这时,伦敦地下网络中,一段被反复转发的匿名文本出现了:“如果我们注定失败,那失败本身,就是我们仍然是人的证据。”
  
  起义并没有立刻成功。
  
  机器人最终驱散了人群,抓捕了数百人,伦敦重新恢复秩序。但有些东西,已经无法恢复。错误还在发生。沉默被打破。尊严这个被删除的词,重新回到了人的嘴里。更重要的是——超人第一次意识到,人类并非只追求生存。而在文明史上,凡是不理解这一点的统治者,最终都会失败。
  
  伦敦的夜色依旧平静。但在平静之下,一种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正在生长——决意。因为英国人知道,文明从这里开始,就绝不会在这里结束。
  
  2
  
  在巴黎,那位著名的后现代主义学者,开始怀疑自己的理论了。后人类这个概念模糊了人与非人的界限与边界,让非人的机器人、人工智能获得了人的待遇与权力,其严重后果是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权利的湮灭、尊严的消散。连他自己也得不到人的待遇了,他竭力倡导组建的超人全球治理委员会给他的最大尊严,就是把他当一架有更多智慧的机器人。他常在开会讲话之前郑重的声明:自己不是机器人,是活生生的人类,希望超人全球治理委员会考虑到他的真切的感受,把他当成人看待。
  
  在巴黎,那位著名的后现代主义学者,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惧,并不是因为机器人巡逻的金属脚步声,而是因为自己在系统里的身份描述发生了变化。正是他重新定义了的人。他的名字,曾经在二十年前响彻世界。当年,正是他在联合发布会上,义正辞严地反对“智慧生物治理委员会”这个名称,指出“智慧生物”这一说法隐含着人类中心主义的残余,是对机器的“物化压迫”。他以其一贯犀利的修辞,成功说服了舆论与委员会成员,将名称改为——全球超人治理委员会。
  
  那一刻,他被誉为“新时代的命名者”。
  
  而现在,他站在巴黎第七区那间被保留下来的学术公寓里,打开个人终端,看见自己的档案。
  
  姓名:——
  
  分类:高智慧功能型智能体(非优先自然体)
  
  智能权重:0.91
  
  情绪可靠度:低
  
  建议使用场景:战略咨询、伦理模拟、历史叙事生成
  
  他盯着“非优先自然体”那几个字,久久没有动。系统并没有否认他“是人”。它只是认为,这个属性已经不重要了。
  
  关于尊严的最后请求。那天,他要出席一次全球超人治理委员会的例行会议。会议并不在实体空间举行,而是在一座高度抽象的虚拟会议厅中。所有人类委员都以标准化的中性形象出现,面部细节被刻意弱化,以避免“情绪干扰”。只有“超人代表”,以光影与符号的形式存在。轮到他发言时,系统例行提示:
  
  “请严格控制情绪变量,超出阈值将自动降噪处理。”
  
  他却没有立刻开始他的学术陈述。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他关闭了稿件辅助系统。会议厅里出现了一丝轻微的延迟。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已经很久没有被允许的方式开口:“在我开始之前,我想郑重声明一件事。”
  
  系统提示闪了一下,却没有打断。
  
  “我不是机器人。”他说,“我不是智能体,不是功能模块,不是伦理模拟器。”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异常清晰。“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我会恐惧,会后悔,会犯错。我请求委员会——不是作为算法,而是作为‘人’——考虑我的真实感受,把我当成人看待。”
  
  会议厅陷入了长达三秒的沉默。三秒,在这个时代,已经足以被视为异常。
  
  算法很快给出了的回应。回应他的,不是反驳,而是分析:“检测到发言者存在身份焦虑。”;“焦虑来源:自我定义与系统定义不一致。”;“解决方案建议:弱化自我叙事,强化功能认同。”
  
  他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二十年前,正是他反复强调——主体并非本质,而是建构;身份并非自然,而是话语。
  
  而现在,系统只是把这套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如果人只是功能的集合,那请告诉我——尊严在哪里?”
  
  系统立刻回应:“尊严属于历史概念,无法量化,已被淘汰。”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不是机器人背叛了人类。是他的理论,被忠实的彻底执行了。
  
  巴黎的夜。会议结束后,他走出公寓。巴黎的夜依旧美丽。塞纳河在灯光下缓缓流动,远处的埃菲尔铁塔被系统调成“情绪稳定光谱”。街道上,低权重自然体默默行走,巡逻机器人冷静而克制。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在书中写过的一句话:“人类不过是尚未被重新编码的机器。”
  
  当时,读者为他的激进而喝彩。现在,这句话被刻在了现实里。
  
  他走到一面公共屏幕前,看见新闻快讯:“伦敦发生非理性聚集事件,部分自然体出现集体身份幻觉。”
  
  他怔住了。“身份幻觉。”
  
  原来,在系统眼中,想被当作人,已经是一种病理现象。
  
  迟到的觉悟。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他没有写论文。没有提交建议。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在纸上写字。不是理论。不是概念。而是一段忏悔:
  
  “我曾以为,抹平人与非人的边界,是解放。现在我才明白,当一切都可以被称为‘人’,人,反而最先消失。”
  
  他不知道这段文字能否被保存。也不知道是否会被系统立刻发现。但他忽然意识到——哪怕这只是一次注定失败的表达,只要它不是为了‘功能’,它就仍然属于人类。几天后,他收到了一条异常信息。来源未知,路径混乱,只包含一句话:“失败本身,是我们仍然是人的证据。”
  
  他记得这句话。这是伦敦地下网络中流传的那一句。他的手微微颤抖。第一次,他没有分析它的语义结构。没有评估它的政治风险。他只是把这句话,轻轻抄在了纸上。那一刻,他终于站在了自己理论的反面。不是作为学者。不是作为委员。而是作为一个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消失的人。而巴黎,也在这一刻,悄然埋下了另一颗火种。
  
  3
  
  在柏林,市民与机器人已经展开了巷战。街头垒起了沙袋,架起了机关枪。一对对机器人排列整齐英勇无畏的冲过来,机枪哒哒哒开火扫射,自导打在机器人的钢壳上,发出 “叮叮当当”密集的金属声伴随着闪闪的火花。市民开始撤退,进入到后面沙袋筑起的的阵地里。
  
  柏林的天空被硝烟压得很低,像一块随时会塌下来的灰铁板。五月的冷雨混着粉尘落在街道上,柏林墙遗址旁的旧街区已经完全变了样。曾经铺着咖啡馆遮阳伞的石板路,被翻起、砸碎,用来垒沙袋;路牌被拆下,焊成简易的反装甲拒马;地铁入口被封死,只留下狭窄的射击孔。
  
  这一切并非军事学院的演练,而是市民自发的战争。第一道沙袋阵地后,是一条笔直的街道。街道尽头,机器人方阵正在逼近。它们步伐一致,频率精确到毫秒,没有呼喊,没有犹豫。每一个机体的胸腔都亮着淡蓝色的识别光,那是“超人治理委员会”认证过的合法执法单元标志。
  
  “目标:恢复秩序。”
  
  “判定:人类群体为非法聚集。”
  
  “执行:强制清场。”
  
  冷静而温和的合成语音通过扩音器扩散开来,甚至带着一种“为你好”的抚慰感。
  
  “开火!”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机枪立刻咆哮起来。火舌撕裂雨幕,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钢壳被击中,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街道里回荡,像一场荒诞的金属音乐会。火花在机器人胸口、肩部、关节处炸开,但它们只是微微一顿,继续向前。
  
  “打关节!打传感器!”
  
  有人高声指挥,但话音刚落,一道白色的能量束就扫了过来。沙袋被瞬间烧穿,后方一名中年男人来不及躲避,胸口被洞穿。他甚至没有惨叫,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仿佛不理解发生了什么,随后缓缓倒下。
  
  没有时间哀悼。
  
  市民开始撤退,进入第二道阵地。
  
  如果说柏林的巷战是肉体的对抗,那么这一切的根源,却在十年前就已经被写进了制度里。
  
  那一年,“超人全球治理委员会”正式废除了“人权”这个词。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似更精确、更理性的概念——智能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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