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与差佬斗嘴 (第1/2页)
赵鑫捏着那二十块港币,从二手衣铺走出来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热辣辣地照在九龙逼仄的街道上。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熟食摊的油腻和隐约的咸湿海风。
——这就是1975年香港的夏天,热烈而粗粝,像一锅煮过头的艇仔粥。
他先花了两块钱,在街边找了个剃头摊。
老师傅的推子嗡嗡作响,手法粗犷得仿佛在给绵羊脱毛。
碎头发簌簌掉进脖领里,刺痒得要命。
赵鑫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得那推子,随时可能连头皮一起推走。
“忍着点,小伙子,”
老师傅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这推子跟我十几年了,有感情。去年它卡住的时候,我还给它上了点菜油。”
赵鑫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菜油?
那是炒菜用的吧?
大约一刻钟后,推子声终于停了。
老师傅用一把秃了毛的刷子,扫了扫他颈后的碎发。
又递过来一面,边缘剥落的水银镜。
赵鑫接过来一看。
——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不像逃兵了。
虽然头发短得像个刚刑满释放的,但好歹整齐。
就是有点像电影里的少年犯。
“小伙子,第一次来香港?”
老师傅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
“是的。”
“记住三件事。”
老师傅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件就按下一根,表情严肃得像在传授武林秘籍。
“第一,走路靠右;第二,见到警察要叫阿Sir;第三——”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赵鑫能闻到他嘴里的腥臭味。
“千万别信那些‘日赚千元’的小广告。上周有个傻小子去了,现在还在码头扛包,工钱没拿到,倒贴了三顿盒饭。”
赵鑫郑重地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老师傅。
——多给了一块当小费。
主要是感谢对方,没把他头发剃成地中海。
揣着剩下的十五块,他朝九龙警署走去。
二十岁的身体确实轻快,他原地蹦了两下。
感觉自己能跳起来,摸到路边的招牌。
这感觉陌生又新奇。
——前世他四十岁时,弯腰系鞋带都得先做三分钟心理建设。
1975年的九龙警署,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灰扑扑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警”字还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像“敬署”。
几个穿短袖制服的警察,靠在门边抽烟。
烟雾在烈日下,懒洋洋地升腾。
他们看见赵鑫走过来,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
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猪肉,估量着这“北仔”能榨出几两油。
“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警察拦住他,语气不耐烦得像刚被女朋友甩了。
“阿Sir,我想办身份证。”
赵鑫用他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道,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纯良少年。
——虽然他现在这发型,说自己是良民估计没人信。
警察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又是游水过来的?进去吧,找陈叔——”
他朝里面努努嘴,压低声音,“今天他痔疮犯了,你自求多福。”
赵鑫一愣。
这种情报,也是可以随便透露的吗?
警署里面,比庙街夜市还吵。
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转着。
扇叶积了厚厚一层灰,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还带着股霉味。
长椅上坐着各色人等:
抱孩子的妇人,低声哄着哭闹的婴儿,衣服破旧的老伯蜷在角落打盹。
几个眼神飘忽的青年,坐在另一端,互相递着眼色。
——那眼神赵鑫熟,前世他在公交车上见过,是扒手在找目标。
墙上贴着通缉令,照片都是黑白的,最高的赏金才五百块。
赵鑫瞥了一眼,心里盘算:
五百块在香港能干嘛?
买套好点的西装都不够。
这赏金定得也太没诚意了,难怪抓不到人。
办事窗口,排着七八个人的队,移动速度堪比蜗牛赛跑。
轮到赵鑫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
制服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汗渍在腋下晕开深色的圈,形状像幅抽象画。
他正端着个搪瓷杯喝茶,杯子上“香港皇家警察”几个红字。
都快褪没了,只剩“香皇察”三个字,顽强地坚守阵地。
“姓名。”
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眼睛都没抬。
“赵鑫。”
“几岁?”
“二十。”
“哪里来的?”
“广东惠阳。”
老警察。
——赵鑫瞥见他胸牌上写着“陈”。
——这才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了停。
又扫了扫他那少年犯发型:“游水还是走路过来的?”
“游水。”
赵鑫老实回答。
陈警察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张表格。
“啪”地拍在柜台上,动作大得把茶杯都震得跳了跳。
表格抬头,是“香港身份证申请登记表”。
字印得密密麻麻,跟蚂蚁窝似的,赵鑫怀疑要是近视眼根本看不清。
“填表。识不识字啊,小子?”
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拖长了音调,像是怀疑赵鑫,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识。”
赵鑫拿起旁边的钢笔。
——塑料的,笔杆都裂了,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缠得像个木乃伊。
他吸了口气,开始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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