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 (第1/2页)
人生是一場風花雪月的事。此言何謂?風者,春之魂;花者,夏之魄;月者,秋之靈;雪者,冬之魄。四時流轉,乃成一生。余居市井五十餘載,幸與不幸,如魚飲水。不幸者何?負此風花雪月耳。
每思把酒臨風、走馬觀花、憑欄望月、枕夢聽雪,此樂何極?然終日碌碌,竟作畫餅。豈知天地清歡,只在方寸——幸得卜居吳江,始覺此生不晚。
一、初聽雪聲
前年臘月廿三,夜寒如鐵。余獨坐書齋,展一卷西周夔紋鼎拓本。青燈照古字,墨色沉如夜。忽聞簷角有窸窣聲,初疑鼠齧,繼而綿密,如春蠶食葉,如細沙瀉玉。推窗視之——漫天飛白,江南初雪。
余愕然而笑。世人都道雪落無聲,豈知靜極之處,萬籟皆可聞。此地名“籚墟”,本吳王養魚處,千年來波光斂盡,獨存一脈清寂。夜深人靜時,莫說落雪,便是金針墜地,亦有鏗然之響。
研墨展紙,就燈下作《聽雪》詩:
龍定雙睛破壁飛,夔生一足莫徘徊。
黃鐘無毀楚歌棄,寶甓空凝秦露來。
偌大喜蛛侵淺夢,無多明月照深杯。
余年冰雪梅花里,五出清香六出裁。
詩成,以瘦金體題於拓本空白處。筆鋒過處,恍見鼎上螭龍昂首——昔張僧繇畫龍點睛,龍破壁而去。此鼎螭龍經火千年,目猶炯炯,豈非守其精魄,待有緣人觀其飛騰之勢?旁有夔紋,一足獨立,《山海經》云:“狀如牛,蒼身無角,一足出水則風雨至。”今夔在鼎上兩千載,風雨幾度,猶自踟躕,豈亦有所待耶?
掩卷長思。春秋鐘鼎猶存,而屈子《九歌》早已零落成泥。楚人歌罷,秦瓦接踵,阿房宮甓今安在哉?惟露水朝朝,空凝其上。
正悵惘間,忽見窗欞懸一喜蛛,大如銅錢,銀絲垂垂,在雪光中瑩瑩生輝。余素畏蟲多,今夜見此,反覺親切。想人生百年原如淺夢,夢中有此吉兆,豈非天賜清歡?再看案頭酒杯,明月清光所餘無多,當浮一大白。
飲罷推門,雪已積寸許。庭中老梅正放,梅瓣五出,雪朵六出,紛紛揚揚,渾然難辨。余立雪中良久,衣袍盡白,不知身是看花人,抑或花在看人。
二、再聞雪語
去年臘月,雪來極早。冬至方過,已紛紛三日不止。此番聲勢與前年迥異——前年細雪如私語,今年大雪作濤聲。夜臥聽之,如萬馬踏冰河,又如千帆過峽谷。晨起推窗,天地皆白,湖山一色。
墨池已凍,呵氣融之,寫《聽雪》二絕。
其一:
一夜江南雪有無,
曉來借問綠菖蒲。
紫雲凍硯新磨墨,
畫個扁舟訪戴圖。
江南雪易化,晨起常疑是夢。欲問消息,唯湖畔菖蒲知否?此物經冬不凋,根浸寒水,當識雪魄。案上紫端石硯,乃雍正年間坑口,呵氣成雲,發墨如油。新磨松煙,腕底生溫,不假思索便寫《雪夜訪戴圖》。
昔王子猷居山陰,夜大雪,忽憶剡溪戴安道。即夜乘小舟,經宿方至。及門不入而返。人問其故,王曰:“吾本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戴?”此中國文人極浪漫處——要的只是雪夜行舟的那段心意,見與不見,戴安道總在剡溪。正如風花雪月,要的只是“知道它們在那裏”的安心。
其二:
謝娘柳絮薄如紗,
觚酒不知寒到家。
且向紛飛雪中立,
今生修得作梅花。
謝道韞詠雪“未若柳絮因風起”時,不過垂髫少女。自此雪與柳絮、與才女、與烏衣巷的風流,千年纏綿。余每讀此句,總見那小小女子立於簾下,眼中映出漫天飛絮——她詠的不只是雪,是天地間一切輕盈美好之物。
今夜余亦聽雪,聽出柳絮乘風之聲。溫黃酒一觚,不知寒氣何時侵衣。醉意朦朧間步入庭中,張臂而立。雪落滿頭滿肩,漸漸堆積。忽然想:若就此站立一宿,明朝日出,我可也成了一株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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