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伪箓》 (第1/2页)
一、道观晨钟
金陵城西有清虚观,隐于栖霞山深翠处。时值崇祯十五年春,观主玄真子年逾知命,皓首青袍,每日卯时必登云台,为百余名信众讲《道德经》。
这日晨雾未散,阶前已跪满锦衣乡绅、布衣百姓。玄真子手执麈尾,声如清泉击石:
“夫道者,自然而已。吾常观世人,语无为以求名,言无欲以求利,此伪人也。真人当如婴儿,饥则食,困则眠,不饰不雕,不迎不拒。”
台下叹息敬服之声不绝。乡绅李员外拭泪道:“三载前晚辈经商折本,投江时得遇真人开示,方知‘祸兮福之所倚’。今家中米铺七间,全仗真人点化。”言罢奉上紫檀匣,内盛东海明珠十二颗。
玄真子阖目摇首:“明珠照夜,不若心灯一盏。且分与饥民换粥罢。”侍立童子接匣时,但见真人袖口补丁三处,皆用同色粗线细细缝缀。
二、夜盗行藏
更深人定,玄真子掩了《南华真经》,吹熄烛火。却不就寝,反从榻下取出一套玄色劲装换上,又以青灰涂面,推窗跃出。身影在屋脊间起落如夜枭,哪有白日老态?
三更鼓响时,他已伏在城南当铺“永昌号”檐上。半月前,他亲见掌柜将赈灾官银私熔重铸,账册藏于东墙夹层。此刻狸奴般滑入天窗,不碰铜铃,不触尘网,袖中探出三根银针,借月色开锁如拨琴弦。
忽闻内室有啜泣声。玄真子贴壁窥看,见掌柜之女跪在佛前:“信女愿减寿十年,求家父莫再侵吞灾银。昨日见西市饿殍,怀中婴童犹吮其母指……”声甚悲切。
玄真子身形微滞。俄而从怀中摸出白日所得明珠两颗,裹入字条掷入窗内。少女展纸,上以隶书题偈:“明珠易米三百石,可救东街百日饥。莫问来处休问去,但行好事莫迟疑。”再抬头,只见月光满庭,哪有人踪?
三、双面生涯
次日,金陵知府周德裕乘轿上山。此人素有贪名,今日却布衣素履,见玄真子即长揖:“下官有疑,请真人开释。”
原来昨夜府库失银三千两,现场留道德经残页,书“天地不仁”。周德裕低声道:“闻真人通奇门遁甲,可知是何方贼人,竟用道经典故为记?”
玄真子捻须沉吟:“大人可查近来可有苛政?《阴符经》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若民有饥寒,则盗贼生焉。”
周德裕汗出如浆。上月他刚加征“剿饷”,逼死农户三家。临别时忽道:“闻真人擅观气色,看下官印堂如何?”
玄真子直视其目:“大人眉间黑气萦绕,非鬼非病,乃心头有垢。若肯开仓平粜,黑气自散。”语毕闭目入定,竟似不知府尊尚在。
是夜,城南义仓忽现米麦百袋,袋上朱砂画太极图。更奇者,仓壁悬账册一簿,详列周德裕历年贪墨。天明时分,知府于书房得素笺:“三日不赈灾,此册抵京师。”
四、金陵奇盗
自此,金陵夜现“玄影盗”,专窃贪官奸商。所盗之物,七成散与贫民,三成留作“资粮”。每作案,必留道家偈语:
窃盐商汪百万,留“五味令人口爽”;
盗知府小舅子,题“甚爱必大费”;
取赌坊黑账,写“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满城哗然。茶肆说书人编出《玄影侠道传》,稚童争购木刻太极面具。周德裕张榜悬红三千两,捕快昼夜巡查,却连影儿也摸不着。
清明夜,玄真子于观中主持法会。信众见真人神色憔悴,皆劝保重。他叹道:“老道夜观天象,金陵杀伐之气日盛。今夜法会,特为枉死者超度。”遂亲诵《太上救苦经》,声悲怆如孤雁啼霜。
子时法毕,玄真子忽咳血于蒲团。众惊,欲延医,他摆手道:“旧疾耳。诸君且回,留清风明月伴我即可。”
人散后,他拭尽血渍,换装跃出高墙。今夜要取的是兵部侍郎私邸——此人以“剿匪”为名,虚报兵员三千,空饷尽入囊中。
五、月下惊变
侍郎府守备森严,玄真子伏在假山后,见巡更家丁往来如织。正待使“声东击西”之计,忽闻女子呼救声。
西厢阁楼烛火通明,侍郎公子正撕扯一民女衣衫。女子颈间挂玉坠,刻“贞”字——原是前日被强掳的绣娘。
玄真子指尖银针将发,却见廊下转出一人:青衫方巾,手持折扇,竟是日间来听讲的秀才柳文若!此人平日最倡“非攻兼爱”,此刻却对公子作揖:“恭喜世兄得佳人。晚生有避火图一卷,愿助雅兴。”
玄真子瞳孔骤缩。阁楼内,柳文若谄笑献图,袖中滑出药包:“此乃海外‘春风散’,保她……”话音未落,后颈忽中三针,软倒如泥。玄真子如鬼魅现身,劈晕公子,扯帐幔裹住绣娘,负之欲走。
“何方宵小!”院中火把骤亮。原来柳文若倒地时撞翻铜炉,惊动护院。弓弦响处,箭雨扑面。玄真子踢翻紫檀桌为盾,臂上已中一箭。咬牙翻过女墙时,怀中绣娘玉坠滑落,铿然碎在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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