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 (第2/2页)
此念一生,竟真不覺冷。但覺四肢百骸有清氣流轉,與雪同頻,與梅同息。原來“化身為物”非虛語——當你真心愛一物時,魂魄自與相通。
三、雪盡春生
雪斷斷續續,直下到立春前夜。正月七年級,晨起天地澄澈,積雪初融。又得一絕:
山淨寒雲天淨沙,
渡頭還見舊船家。
記取開春紅陌上,
雪花落盡落梅花。
雪是天地大掃除。該掩的掩了,該淨的淨了,還世間一個清白乾坤。你看山也淨,雲也淨,天如素練,沙似霜鋪。渡口老船公仍在擺渡,歲歲如此,彷彿時光在此打了個旋兒,又流回原處。
踏雪尋梅,見阡陌之上紅萼紛紛。細看方知——非盡是梅花,有些竟是雪水融時,將梅瓣凍在冰晶裡,陽光一照,燦若碎錦。此景奇絕:雪花托著梅花落,梅花乘著雪花飛。究竟誰謝誰開,誰主誰賓?
忽憶南宋范石湖有句:“雪花開六出,冰珠映五光。”梅雪之緣,早被說破。而余今日所悟更深一層:雪催梅放,梅送雪歸。二物相生相送,方成就這冬春之交的壯麗。若無雪,梅開寂寞;若無梅,雪落無聲。萬物皆有知己,人又何苦自囿於孤獨?
歸來檢點詩稿,從前年《聽雪》到今日《雪盡》,竟成一小輯。攤開觀之,墨跡深淺不一,恰似雪泥鴻爪。忽然大笑——人皆道“雪泥鴻爪”喻人生無常,我今卻見其永恆:鴻去爪印在,雪化泥留痕。詩稿便是我的爪痕。
四、風月無終
今歲臘月,雪又來了。
坐在窗下聽雪,聲聲入耳。忽然明白:人生這場風花雪月,本無始終。春風年年至,夏花歲歲開,秋月回回圓,冬雪場場白。看似輪迴,實則每一場都是初逢——今年的春風不是去年的,明日的秋月也不是今朝的。
人亦如此。年年歲歲,你似乎還是你,其實筋骨血脈早已更新。細胞代謝,七年全身換遍。今日聽雪之耳,已非去年聽雪之耳;今日感懷之心,亦非舊歲感懷之心。所謂“我”,不過是風花雪月暫時棲居的一副皮囊、一段流光。
然則何須傷逝?你看那鼎上螭龍,雖歷千年,破壁之勢猶在;夔紋一足,徘徊之姿未改。它們在等什麼?等的或許正是今夜聽雪之人,從它們靜止的形態裡,聽出那聲驚天動地的龍吟,看出那場呼風喚雨的夔舞。
雪聲愈加大了。
不是落雪聲大,是心中回響愈發轟鳴。前年初聽,聽的是雪;去年再聽,聽的是詩;今日三聽,聽的是天地呼吸、古今脈搏。原來風花雪月從不負人,是人自負風月。當你敞開耳目心神,春風會對你私語,夏花會為你燃燒,秋月會照你肝膽,冬雪會覆你塵囂。
推門而出,步入茫茫雪夜。不帶傘,不掩襟,任雪花落滿頭頂。遠處有梅香隱約飄來,分不清是梅尋雪,還是雪尋梅。忽然想起少年時讀《世說新語》,最羨慕王子猷的任性。如今方懂,他那夜訪戴,要見的哪是戴安道?分明是想在雪夜裡,撞見另一個更真實的自己。
餘年還有多少?不知。但知今後每場雪,我都要這般傾聽。聽它如何細說春秋鼎彝的溫度,如何低吟楚辭漢賦的平仄,如何重述王子猷的舟楫,如何復現謝娘絮語。待到聽不見那日——
我便成了雪聲本身。
後記:
此文成於甲辰年臘月初七,時大雪封門三日方霽。全篇三千九百九十四字,如雪落大地,恰恰好覆蓋我想說的一切,又恰好留出該有的空白。風花雪月的事,說到這裏,也該停了。再說,就辜負窗外正在飄的新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