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3章 水乡旧事 (第1/2页)
齐啸云坐了一夜的船,天亮时到了水乡码头。
晨雾还没散,河面上白茫茫一片,岸边的乌篷船影影绰绰地泊着,船头压着露水,在微光里泛出一层湿漉漉的青灰色。齐啸云站在码头上,目光扫过一排排泊船,寻找那串贝壳风铃。
他找了两圈,没有找到。码头上的船都差不多,乌篷、木舷、竹篙。有几条船头挂着渔网,有几条挂着竹篮,但没有一条挂着贝壳风铃。他沿着河岸往前走,走到石阶尽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正蹲在台阶上补网。老汉穿着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着一双草鞋。他的手指又粗又短,在网眼里穿梭却灵活得像鱼。
齐啸云走过去,蹲下身子。“大爷,请问莫老憨住在哪条船上?”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打量了他几眼。他的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常年咬紧了牙关过日子的人。
“你找莫老憨?”老汉的声音粗粝,像砂纸磨铁,“他病了大半年了,船早不出喽。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女儿的……朋友。阿贝,在上海认识的。”
老汉的眼神变了。他把网放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膝盖里生了锈。“阿贝那丫头去上海了?她爹病得那么重,她走了谁照顾?”
“她爹现在在上海治病。齐家帮忙联系了医院。”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齐啸云没有躲,坦坦荡荡地任他看。老汉终于点了点头,朝河对岸努了努嘴:“莫老憨的船在那边,最里面那条。他女人在家。你喊吴婶就行。”
齐啸云道了谢,绕过石阶,走到河对岸。最里面那条船泊在一棵老柳树下面,船身比别的船旧,木头的颜色已经发黑了,船帮上钉着几块补丁似的木板。船头果然挂着一串贝壳风铃,贝壳已经旧了,有些边缘磨得薄如蝉翼,但用红绳串得结结实实,风一吹还是叮叮当当地响。
齐啸云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串风铃出了会儿神。他想起六七岁那年,齐天城牵着他的手站在这个码头上,指着一条船说了那句话。那时候这条船还新,风铃也还白,贝壳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齐天城看那条船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眼神里有愧疚,有牵挂,还有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
他走上船头,敲了敲船舱的木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站在门口。她个子不高,裹着小脚,穿着藏青色的斜襟褂子,袖口打着补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但眉眼温和,年轻时应该是个好看的女人。她的手上全是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绣针和拉渔网的手。
“你找谁?”
“吴婶?”齐啸云微微欠了欠身,“我是阿贝的朋友,从上海来。她让我来看看您和莫叔。”
吴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小脚在船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阿贝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她很好。”齐啸云连忙说,“她在上海在一家绣坊做工,还拿了奖。她让我带话,说已经在上海给莫叔联系好了医院,让你们放心。”
吴氏松了一口气,手扶着门框,肩膀塌下来。她上下打量了齐啸云几眼,目光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柔和。她侧身让开路:“进来坐吧。”
船舱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矮桌,两个草垫,舱壁上挂着几串晒干的鱼和一把旧二胡。靠里是一张窄床,铺着粗布褥子,床头叠着一件男人的旧棉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船舱里有鱼腥味,有稻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药味。
齐啸云在草垫上坐下来。吴氏给他倒了一碗水,自己也坐下来。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叫什么?”
“齐啸云。”
吴氏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沉默了一会儿。“齐家的人。”
“您知道齐家?”
“知道。”吴氏抬起头来,目光很平,“当年捡到阿贝的时候,她襁褓里有一块旧布,布上绣着‘齐’字。我不识字,是老憨认出来的。”
齐啸云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块布还在吗?”
吴氏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床尾,蹲下身子,从床板底下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用一块旧衣裳包着的,外面缠着麻绳,打了三个死结。她把布包放在矮桌上,慢慢解开麻绳,展开旧衣裳。
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布是白色的,已经泛了黄,边角有些磨损。布的右下角绣着一个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好绣工。
“齐”。
齐啸云把那块布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三个字,很小,但清清楚楚。
“莫家托。”
齐啸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莫家托。莫隆在最后关头,把女儿托付给了齐家。但这块布一直留在这个襁褓里,跟着阿贝到了水乡,根本没到齐家手里。也就是说,当年齐天城并不知道阿贝被送到了水乡。他只知道莫家的孩子被人救了,但不知道具体在哪里。
“吴婶,”齐啸云的声音有些紧,“当年你们捡到阿贝的时候,襁褓里除了这块布和玉佩,还有别的东西吗?”
吴氏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这两样。玉佩挂在孩子脖子上,这块布塞在襁褓夹层里。老憨说那块玉值钱,怕被人惦记,就藏起来了。布他没动,一直放着。后来阿贝长大了,我们也没跟她提过这块布。怕她多想。”
齐啸云把那块布叠好,放回布包里。他看着吴氏,斟酌了一下措辞。“吴婶,阿贝在上海见到了她的亲妹妹。”
吴氏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双胞胎妹妹。”齐啸云继续说,“她母亲也还在。莫家当年被仇家所害,一家骨肉分离。现在阿贝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船舱里安静了很久。矮桌上那碗水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渐渐凉下去。吴氏低着头,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张拉满了的旧弓。她的手指在布上慢慢摩挲,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阿贝知道了吗?”
“知道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