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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3章 水乡旧事

  第0833章 水乡旧事 (第2/2页)
  
  “她怎么说?”
  
  “她说,莫老憨和吴氏养了她十二年,你们就是她爹娘。”
  
  吴氏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伸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她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哭着。齐啸云没有递手帕,也没有开口劝。他坐在那里,等着。
  
  吴氏哭了一会儿,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一丝笑。“这丫头,打小就犟。两岁的时候发烧,烧了三天三夜,老憨说怕是熬不过去了。我抱着她在船头坐着,对着河水说了一夜的话。天亮的时候她退了烧,睁开眼睛喊了一声‘娘’。那是她第一次喊娘。”
  
  齐啸云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她长大了,巷子里的孩子骂她是‘捡来的野种’。她回来问我,我没有瞒她。我说你是娘从码头捡来的,但娘把你当亲生的养。她听了,点点头,没哭,第二天照样跟那些孩子一起玩。过了几天,有个孩子又骂她,她把人按在地上揍了一顿。揍完了回来跟我说,娘,我把他打服了,他再也不敢骂了。”
  
  吴氏说着说着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她就是这个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她认了莫老憨和我做爹娘,那这辈子就是我们的闺女。亲的也好,捡的也好,她不认那个理。她只认人心。”
  
  齐啸云觉得喉咙里有点堵。他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口凉水,水从喉咙里淌下去,凉到胃里。
  
  “吴婶,”他放下碗,“莫叔的病,在上海已经安排好了。等阿贝挣够了钱,就接你们过去。”
  
  吴氏摇了摇头。“老憨病成那样,出不了远门了。我跟他说了,咱们就留在水乡,哪里也不去。阿贝在外面好好过,逢年过节回来看看我们就行。”
  
  “可是上海的医院——”
  
  “我知道你们是好心。”吴氏打断他,声音很温和,但语气坚定,“但老憨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船。他的根在这里。树挪了会死,人挪了也一样。他在船上还能多活几天,上了岸反而撑不住。”
  
  齐啸云看着她,没有继续劝。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裹着小脚的渔家妇人,比他见过的大多数人都明白事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什么是要不来的。
  
  “吴婶,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你问。”
  
  “当年齐天城来过水乡。他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条船。您知道他在找什么吗?”
  
  吴氏的表情变了。她低下头,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抚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天我看见了。他站在码头上,穿了身灰长衫,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老憨在船上补网,我在船头绣花。阿贝在船舱里睡觉。他站了很久,一直没有喊我们。后来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很慢。”
  
  “您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吴氏摇头,“但那天晚上,老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今天码头上有个人盯着咱们看,像是来找什么东西的。我说那要不要去问问。他说不用,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问了也白问。”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齐天城找到了这条船,但没有上船。他为什么不上来?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想打扰。也许是觉得,孩子在这里过得挺好,何必再把她拽进莫家的恩怨里。
  
  他把那块旧布重新包好,推回吴氏面前。
  
  “这个您收着。等阿贝回来,让她自己决定怎么处置。”
  
  吴氏点了点头,把布包收好,放回床底的暗格里。她站起来,走到船舱口,推开木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船舱照得亮堂堂的。河面上的雾气已经散尽了,远处的石桥上有行人在走,桥下的水波粼粼地反着光。
  
  “你大老远跑来,吃碗面再走。”吴氏说。
  
  她没有问齐啸云更多的问题。没有问莫家的事,没有问阿贝的妹妹,没有问赵坤。她好像对这些都不感兴趣。她只关心一件事——阿贝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想家。
  
  齐啸云站在船头,看着吴氏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她裹着小脚在船上走动,船身轻轻摇晃,她却走得稳稳当当,像一棵长在船板上的老树。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映得深深浅浅,像水乡的河道一样纵横交错。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一碗阳春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齐啸云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汤底是鱼汤,鲜得舌头都要化了。
  
  “好吃。”他说。
  
  吴氏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阿贝小时候不爱吃饭,我就把面做成各种样子。今天是鱼汤面,明天是虾子面,后天是青菜面。她吃腻了,我就换着花样做。后来她大了,开始学绣花,我就在她绣绷旁边放一碗面,她绣几针吃一口,绣几针吃一口。”
  
  齐啸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口升腾的热气里。吴氏的面和阿贝绣的画一样,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种东西,是水乡的河水养出来的,是渔船上的风霜磨出来的,是十二年的朝夕相处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它不贵重,不值钱,但它在。牢牢地扎在那里,像船头那串贝壳风铃,风吹日晒,绳子旧了,贝壳也旧了,但它还在响。
  
  齐啸云把面吃完,碗底干干净净。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吴氏喊住了他。
  
  “后生。”
  
  齐啸云转过身。
  
  “你回去告诉阿贝,”吴氏站在船头,手扶着那串风铃,“就说她爹说了,不管她是谁家的女儿,她都是我们的闺女。让她别惦记我们,好好在上海过。哪天想回来了,船上给她留着位置。”
  
  齐啸云点了点头。他走下船头,跳上河岸,回头看了一眼。吴氏还站在船头,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风吹过风铃,贝壳叮叮当当地响,像在说再见。
  
  齐啸云沿着河岸往码头走。走到石桥上的时候,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条船泊在老柳树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风铃还在响,声音很小,但一直响着。
  
  他转身下了桥,走向码头。他要坐船回上海。他怀里揣着那块旧布的照片,他拍了照。回去之后,他要查一件事。
  
  当年齐天城为什么没有上那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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