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2章 两朵花开各一枝 (第1/2页)
贝贝在齐啸云那里要到了莹莹的地址。
齐啸云起初不肯给,说“你先冷静两天,莹莹这两天情绪不好”。贝贝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齐啸云就把地址写在一张纸条上递了过来。贝贝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没有多说一个字。
第二天一早,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法租界的一条弄堂。弄堂不长,两侧是石库门房子,红砖墙上有爬山虎的枯藤,一扇扇黑漆木门紧闭着。贝贝数着门牌号走到最里面,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来。门缝里飘出药味,混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她抬手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清瘦。贝贝注意到她的手上有针茧,指节粗大,像是常年做针线活的人。
“姑娘找谁?”
“我找莫晓莹莹。”
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住了。那种惊愕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了下去。她侧身让开路,声音有些发紧:“进来吧。莹莹在屋里。”
贝贝跟着她穿过天井。天井不大,靠墙摆着几盆茉莉,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枝干上还挂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井边放着一只木盆,盆里泡着衣服。贝贝看了一眼,是粗布衣裳,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
妇人推开堂屋的门。屋子里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方桌,桌边坐着一个姑娘。她正低着头在绣绷上穿针引线,侧脸对着门口,脖颈低垂,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贝贝早就知道会看见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博览会上那一面,已经足够她适应了。但真正站在面前,隔着两丈远的距离,看着那张与自己毫无分别的面孔,她的心跳还是停了一拍。
莹莹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站起来,手指攥着绣绷的边缘,嘴唇微微张着。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中年妇人——贝贝猜她就是莹莹的母亲林氏——轻轻咳了一声。“你们坐吧。我去倒茶。”
她走进后面的灶间,把空间留给两个姑娘。贝贝在方桌的另一边坐下来,莹莹也慢慢坐了回去。两个人都盯着桌面,桌面上铺着一块蓝印花布,上面摆着茶壶和两只茶杯。贝贝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莹莹的呼吸跟着那两下敲击的频率起伏。
“你昨天在博览会上拿出来的那块玉佩,”莹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能再让我看看吗?”
贝贝从领口把玉佩拽出来。红绳在脖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玉佩贴着心口,已经捂热了。她解下红绳,把玉佩放在桌上,推过去。
莹莹也从自己脖子上解下玉佩。两块半玉并排放在蓝印花布上,断口相对,纹路连成一线,青白色的底子上浮着淡绿的飘花,像一条河流在中间被截断,又被拼回原处。莹莹从桌边的小抽屉里摸出一只放大镜,凑近了看断口处的纹路。她的手指沿着那道拼合的缝隙慢慢移动,呼吸越来越轻。
“天然纹理。”她放下放大镜,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不是仿的。这块玉的玉髓结构很特殊,断口处的纹路是顺着玉髓生长的方向自然崩开的,人为仿不出来。”
贝贝看着她的手指从玉佩上移开。那双指头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跟自己那双布满针茧和细碎伤口的手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你懂玉?”贝贝问。
莹莹摇了摇头:“我娘教的。她年轻时在莫家做过事,见过这块玉。她跟我说过这块玉的来历。”
灶间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响,林氏端着茶壶走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她的目光在两个姑娘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坐在莹莹旁边。
“我来告诉你吧。”林氏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但贝贝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颤动,“二十年前,莫家出了一桩大事。”
她讲了很久。从莫家的鼎盛时期讲起,讲到莫隆如何在一夜之间从沪上名流变成阶下囚。讲到军警围抄莫家那晚,她抱着襁褓中的两个女儿从后门逃出来,在弄堂里跑丢了鞋。讲到乳娘王妈自告奋勇抱走了一个孩子,说先找个地方躲一躲,等风声过了再送回来。
“后来呢?”贝贝问。
林氏的手指攥紧了茶杯。“后来王妈回来跟我说,那个孩子……没活下来。说是受了风寒,没救过来。”她停了一下,低下头去,“我信了。那几年我带着莹莹东躲西藏,日子过得像逃难一样,每天睁开眼睛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活下去。我没有精力去核实王妈的话。”
贝贝看着林氏。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额头上有一条深深的沟,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贝贝忽然觉得胸口发酸。她想起吴氏,想起吴氏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两个母亲,一个在沪上的贫民窟里把女儿拉扯大,一个在水乡的渔船上把别人的女儿养大。她们都为了孩子操碎了心。
“王妈呢?”贝贝问。
林氏沉默了几秒。“前年走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
莹莹抬起头看着母亲。林氏的手在茶杯上转了半圈,继续说下去:“她说当年抱走那个孩子之后,本来想送回莫家旧部那里。但半路上遇到了赵坤的人。赵坤的人拿我的命威胁她,让她把孩子扔远点,越远越好,最好扔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茉莉花苞绽开的声音。
贝贝把手放在桌上,慢慢收拢手指,把玉佩攥进手心里。她的手没有发抖,但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节泛白。她想起莫老憨。想起那个傍晚,莫老憨在码头收网,忽然听见婴儿的哭声。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在石阶下面发现了一个襁褓。襁褓里有一个女婴,脖子上挂着半块玉。莫老憨蹲在那里等了一个时辰,没有人来找。他把女婴抱回了家。
“王妈知道赵坤为什么这么做吗?”贝贝问。
林氏摇头。“她只说是赵坤的人。当年莫家的案子就是赵坤一手操办的,他为了吞并莫家的产业,伪造了通敌证据。他怕莫家还有后人活着,将来翻案,所以要把孩子处理干净。”
莹莹忽然开口:“娘,当年的事,还有谁知道?”
“齐家知道。”林氏说,“齐天城跟莫隆是世交。莫家出事之后,齐家暗中接济我们,也是齐家帮忙才没让赵坤的人找到莹莹。啸云那孩子从小就知道这件事,他答应过齐天城,要护着莹莹。”
贝贝听到“啸云”两个字,心里像被针尖扎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她想起齐啸云那天在茶馆里看她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怀疑,还有别的什么。现在她明白了,齐啸云接近她,不仅仅是因为绣品。他在确认她的身份。
“所以齐啸云知道我是谁?”贝贝的声音平了下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莹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前天查到了。但他不敢直接跟你说,怕你……不信。”
贝贝把玉佩重新系回脖子上,红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系紧。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茉莉花茶的香气散了大半,只剩一点涩味留在舌尖。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来。
莹莹也站了起来。“等一下。”她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蓝印花布包着,包得很仔细,四角压得平平整整。
“这是娘当年从莫家带出来的几样东西。”莹莹把布包递给贝贝,“有一张照片,一本账簿,还有……莫家的族谱。娘说这些东西留给你的。你是莫家的女儿,该你拿着。”
贝贝接过布包。布包不大,但很沉。她隔着布料摸到了照片的硬边和账簿的棱角。她没有打开,只是把布包贴在胸口,跟玉佩隔着一层衣裳并排放着。
“莹莹。”她喊了一声。
莹莹看着她。
“莫老憨和吴氏养了我十二年。他们是我爹娘。”贝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娘也是你娘。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你,没把你扔了,没把你卖了,也没把你送给别人。她是个好娘。”
林氏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莹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贝贝转身往外走。走到天井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莹莹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一个淡金色的剪影。两个人隔着天井对视了一瞬。那一瞬里,贝贝看见莹莹眼里有泪,但她忍着没掉。
贝贝走出弄堂,拐上大街。沪上的早晨热闹得很,卖菜的、拉车的、开铺子的,人来人往,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她走在人群里,怀里的布包硌着胸口,玉佩在布包底下贴着皮肤。她忽然很想水乡。想那条窄窄的河道,想渔船底舱里鱼腥味和稻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想吴氏坐在船头绣花时哼的小调。那些东西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们在她心里,沉得像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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