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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2章 两朵花开各一枝

  第0832章 两朵花开各一枝 (第2/2页)
  
  贝贝回到绣坊的时候,齐啸云正站在门口等她。
  
  他穿着昨天的长衫,但换了一条深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贝贝走过来,直起身子,把烟收进口袋。
  
  “你去见莹莹了。”
  
  “嗯。”
  
  “她都跟你说了?”
  
  “说了。”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他看着贝贝怀里的布包,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阿贝,我昨天没有告诉你全部。”
  
  贝贝站在他面前,抱着布包,等着他说下去。
  
  “赵坤现在还在沪上。他已经是军政界的实权人物了,手伸得很长。”齐啸云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查当年的事,但不能明着查。赵坤如果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定会动手。他当年能对莫家下手,现在也能对你下手。”
  
  贝贝看着他。齐啸云的脸很平静,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她忽然想起莹莹说过的话——“他答应过齐天城,要护着莹莹。”那么她呢?他来找她,帮她联系医院给莫老憨治病,是因为她是莫家的女儿,还是因为别的?
  
  “齐先生,”她说,“你在保护莹莹,还是在保护我?”
  
  齐啸云愣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吹过来,把弄堂口那棵梧桐树的枯叶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有些涩,“我答应过齐家要护着莹莹。但我在博览会上看见你绣的那幅画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什么不对?”
  
  “那幅画里的水乡,我没有去过。但我觉得我认识那个地方。”齐啸云的目光落在贝贝怀里的布包上,“后来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大概六七岁吧,齐天城带我去过江南水乡。他说去找一个故人。我们没找到。但他在一个码头站了很久,看着一条渔船发呆。”
  
  贝贝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条渔船,是不是船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她问。
  
  齐啸云猛地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条船是我家的。”贝贝说,“我爹莫老憨的船。船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是我娘用捡来的贝壳一个一个串起来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声音像下雨。”
  
  齐啸云的脸色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贝贝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着,像是在确认什么。贝贝没有后退,也没有躲。
  
  “所以当年齐天城找的人……”齐啸云的声音有些发紧。
  
  “是我。”贝贝说,“或者是我娘。我不知道。但我爹的船上确实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全水乡只有那一串。”
  
  齐啸云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扛上了更重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抬起来。
  
  “阿贝。”他喊她的名字,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喊“阿贝姑娘”,客气而疏离。现在他只喊“阿贝”,像认识了很多年。
  
  “我先回去了。”贝贝说,“布包的事,谢谢你告诉我。”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推开绣坊的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在提醒什么。贝贝走进屋里,把布包放在工作台上。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蓝印花布上细密的纹路。纹路像水波,一圈一圈荡开去。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把布包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张发黄的照片,一本线装账簿,一卷用油纸包着的族谱。贝贝先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穿着西装,女的穿着旗袍。男的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嘴角微微弯着。女的梳着齐耳短发,笑容明亮,眼睛弯成两弯月牙。两个人中间放着一辆婴儿车,车里躺着两个襁褓,一模一样。
  
  贝贝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迹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
  
  “莫隆携妻林氏,双女满月留念。民国十三年春。”
  
  贝贝的鼻子猛地一酸。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低下头,让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台面上。她没有出声,肩膀也没有抖。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眼泪砸在蓝印花布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拿起那本账簿翻了几页。账簿上记着莫家当年的进出账目,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毛糙的纸边。贝贝把账簿放下,翻开族谱。族谱是手抄本,字迹端秀,从莫家先祖一直记到莫隆这一代。莫隆的名字下面并列写着两个女儿的名字——
  
  “莫晓贝贝,莫晓莹莹。”
  
  贝贝把族谱合上,重新用油纸包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黄浦江上的风灌进来,冷而潮湿,带着柴油和鱼腥的气味。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
  
  水乡的风里有水草和淤泥的味道。沪上的风里有煤烟和铁锈的味道。但两处的风都带着同样的潮气,同样能把人的头发打湿。
  
  贝贝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吴氏。想起吴氏教她绣花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阿贝,你手巧,将来要靠手艺吃饭。不管到哪里,手艺都是你自己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布满了针眼和薄茧。这双手绣过水乡的晨雾,绣过渔船上的破帆,绣过码头石阶上的青苔。现在,这双手要绣一个答案。
  
  她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绣布,绷在绣架上。穿针,引线。碧色的线,青色的线,白色的线,一根一根理好。她拿起针,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要在布上绣一幅新的画。画上有一条渔船,渔船船头挂着一串贝壳风铃。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弯腰补网的男人,一个裹着小脚哼歌的女人。船舷边趴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把手伸进水里。
  
  这幅画的名字,她想好了。
  
  就叫《水乡》。
  
  她要把这幅画绣完,带回水乡,给莫老憨和吴氏看。然后跟他们说,不管我是谁生的,你们养了我十二年,你们就是我爹娘。这话她昨天跟莹莹说过,明天还要跟莫老憨和吴氏说。说到他们信为止,说到自己信为止。
  
  绣布上渐渐浮现出水乡的轮廓。河水弯弯,渔船弯弯,风铃弯弯。贝贝的针尖在布面上起起落落,碧色的线绣出河水的波纹,青色的线绣出渔船的篷顶,白色的线绣出风铃的贝壳。她的手指越来越稳,呼吸也越来越慢。
  
  绣坊外面,齐啸云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点着那根没抽的烟。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他一下,他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绣坊的窗户。窗户里亮着灯,灯光映出一个低头绣花的剪影。那剪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齐啸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弄堂里的风把梧桐叶吹到他的脚边,他没有低头看。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条挂着贝壳风铃的渔船。他六七岁的时候,齐天城带他去过江南。他记得那条船。记得船头挂着一串贝壳,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齐天城站在码头上,看了那条船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啸云,记住那条船。以后要是碰到船上的人,能帮就帮。”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齐天城找的人,一直在那里。在江南的水乡里,在一艘渔船上,在一个叫莫老憨的渔民家里。他找了这么多年,其实那个人一直都在,只是他不知道。
  
  齐啸云走到弄堂口,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绣坊的方向,窗里的灯光还亮着。
  
  “阿贝。”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带走了。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赵坤的地址,是他让朋友查的。他本来打算明天去那里探一探。但现在他改了主意。
  
  他要先去一趟江南。
  
  去那条船上,看看那串贝壳风铃。去问问莫老憨和吴氏,当年捡到那个女婴的时候,襁褓里到底还有什么。也许,那里藏着赵坤找不到的东西。
  
  齐啸云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比之前快了些。弄堂口的老梧桐在风里簌簌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他走得很急,像是终于知道了自己该往哪里去。
  
  绣坊里,贝贝的针还在绣布上起起落落。碧色的河水,青色的渔船,白色的风铃,一个一个在她的指尖下成形。她绣着绣着,忽然停了一下。针尖悬在布面上,没有扎下去。
  
  她想起莹莹站在堂屋门口时那个淡金色的剪影。想起林氏别过头去擦眼角的样子。想起齐啸云说“我不知道”时声音里的涩味。
  
  她把针扎下去,继续绣。河水弯弯,渔船弯弯,风铃弯弯。月亮从窗外升起来,照着绣坊的窗户,照着窗户里那个低头绣花的剪影。
  
  这个夜晚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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