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半块玉佩半世缘 (第1/2页)
博览会那天晚上,贝贝回到绣坊,把门关死了。
她坐在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那幅获奖的《水乡晨雾》。针脚细密,丝线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她盯着画面上朦胧的水汽和隐约的拱桥,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白天那一幕——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瞪大眼睛看着她胸前滑出的玉佩,嘴唇抖了半天,喊了一声“不可能”。
贝贝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玉佩还在。她用红绳系着,贴身戴了十二年,绳子换过三回,玉佩从来没离过身。养父莫老憨捡到她的时候,玉佩就挂在她脖子上,用一块旧布包着,塞在襁褓的夹层里。莫老憨不识字,但认得那块玉的成色,跟妻子商量了整宿,决定先养着孩子,等她大了再告诉她。
后来莫老憨被打伤,医药费掏空了家底。有人上门收旧货,看到那块玉佩,出价到五十块大洋。贝贝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摇了摇头。莫老憨躺在病床上,咳着血说:“阿贝,卖了它。爹的命不值这块玉。”贝贝把玉佩揣进怀里,第二天就搭船来了沪上。她没卖玉佩,也没告诉任何人它值多少钱。
可现在,另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出现了。在那姑娘的脖子上。
贝贝的手从脖子上滑下来,搁在台面上。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自己都没察觉。绣坊外面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把夜空划开一道口子。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在骂孩子,声音尖利,穿透薄薄的板壁。贝贝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绣线飘了起来。
她想起养母吴氏。那个在水乡码头上把她抱回家的女人,裹着小脚,走路一摇一摆,却能在摇晃的渔船里站得稳稳当当。吴氏绣花的时候嘴里总哼着江南小调,针尖在布面上起起落落,像蜻蜓点水。贝贝的第一根绣针就是吴氏给的,第一次扎破手指也是吴氏哄的。吴氏不识字,但会讲很多故事,说水里有龙王,天上有织女,码头外面还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
贝贝从来不想那个“很大很大的世界”。她只想守着水乡,守着渔船,守着莫老憨和吴氏。直到黄老虎的人打断了莫老憨三根肋骨,直到药铺掌柜说“再拿不出钱就停药”,她才第一次觉得,水乡太小了,小到连一个公道都讨不回来。
于是她来了沪上。带着那半块玉佩,还有满手的针茧。
可这块玉佩的另一半,怎么会挂在一个陌生姑娘的脖子上?
贝贝想了很久。她想到一个可能,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莫老憨和吴氏都是老实巴交的渔民,一辈子没出过水乡。他们不会跟沪上的大户人家有任何瓜葛。那姑娘的玉佩一定是巧合。天底下相似的玉佩多了去了,不算什么。
她走回工作台前,拿起绣针,想继续绣下一幅作品。针尖扎进布料里,她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索性放下针,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掌心。
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心那么点。玉质温润,青白色的底子上飘着几缕淡绿,像水乡晨雾里的柳枝。玉佩的断口处被人细细打磨过,圆润光滑,不硌手。贝贝翻过玉佩,看到背面刻着一个字。那字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她之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因为她不识字。
但今天她想看看。她把玉佩凑近台灯,眯着眼睛辨认那个字。横,竖,撇,捺。笔画很简单,但她认不出来。她把玉佩翻过来,正面也刻着东西,是一朵花,或者是一根草。她同样认不出来。
贝贝把玉佩重新戴回脖子上,红绳贴着心口,凉凉的。她决定明天去找齐啸云。
齐啸云是沪上绸缎业齐家的少东家,她在博览会上认识的。说认识也不准确,准确地说,是齐啸云主动来找她的。博览会那天,贝贝的《水乡晨雾》刚拿下金奖,围着看的人很多,贝贝站在角落里,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眉目温和,手里拿着一份博览会的手册。
“你是阿贝?”年轻人问,“这幅《水乡晨雾》是你的?”
贝贝点了点头。
“我叫齐啸云。”年轻人伸出手,“我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我们齐家做绸缎生意,最近想拓展绣品线。你的作品很有江南气韵,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贝贝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齐啸云的手干燥温暖,掌心有薄茧,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他的手跟莫老憨的手不一样,莫老憨的茧是粗粝的,像晒干的树皮;齐啸云的茧在指节处,像是长期握笔或拨算盘磨出来的。
后来贝贝才知道,齐啸云那天去看博览会,本来是为了陪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叫莫晓莹莹,是齐啸云的青梅竹马。莹莹也去了博览会,也看见了《水乡晨雾》,也在画前站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了贝贝。
两个人隔着展台,面对面站着。周围的人声、掌声、乐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互相看着。
莹莹先开口的。她说:“你……你这块玉佩……”
贝贝低头,看见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衣襟里滑了出来,在胸前晃着。她抬头看莹莹,莹莹的手已经伸向了自己的脖子,从领口里拽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两块玉佩放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地对上了。纹路,颜色,大小,一模一样。
莹莹的手在抖。贝贝的手也在抖。
然后齐啸云出现了。他站在莹莹身后,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说:“莹莹,你先别激动。这块玉可能只是相似。”
莹莹转过头看他,眼眶红了:“齐大哥,你看清楚。这两块玉的纹路是连着的。”
齐啸云看了看那两块玉,又看了看贝贝。他的脸色变了。他看贝贝的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贝贝看不懂的东西。后来贝贝才知道,那种东西叫“怀疑”。
那天博览会结束之后,齐啸云把贝贝请到一家茶馆。莹莹没有来,齐啸云说她身体不舒服,先回家了。贝贝坐在茶馆里,面前摆着一杯龙井,她没喝。她等着齐啸云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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