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半块玉佩半世缘 (第2/2页)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阿贝姑娘,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江南水乡。爹叫莫老憨,是渔民。娘姓吴,会绣花。”
“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吗?”
贝贝的手攥紧了茶杯。这个问题她自己问过莫老憨和吴氏很多次。小时候巷子里的孩子骂她是“野种”,她哭着跑回家问吴氏,吴氏把她搂在怀里说:“阿贝,你是娘从码头捡回来的。但你跟娘亲生的没两样。”后来她长大了,不再问这个问题了。因为不管她是谁生的,莫老憨和吴氏就是她的爹娘。
“不是。”贝贝说,“我是他们捡来的。”
齐啸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他给贝贝续了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能查到的,关于那块玉佩的所有信息。”
贝贝没有接。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有点害怕。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也许是怕纸上的东西会把她从水乡拽走,拽到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世界里。
“齐先生,”她说,“你告诉我吧。我识字不多,你念给我听。”
齐啸云把纸展开,开始念。他的声音很稳,像他平时谈生意时一样。但贝贝听出了他声音里刻意压着的东西,那种东西让她心口发紧。
“那块玉佩是莫家祖传的。莫家是沪上老牌世家,二十年前遭了变故。当时的家主莫隆有一对双胞胎女儿,满月的时候,莫隆把一块玉佩一分为二,两个女儿各留一半。后来莫家出事,一个女儿跟着母亲逃了出去,另一个女儿据说夭折了。”
齐啸云停顿了一下。
“但那个‘夭折’的女儿,尸体一直没有找到。”
贝贝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她盯着齐啸云手里的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想:双胞胎,一分为二,夭折。这些词像散落的珠子,她用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串成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故事。
“你是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我是那个‘夭折’的女儿?”
“我不知道。”齐啸云把纸折好,放回怀里,“但这个玉佩的纹路是独一无二的。它分成两半的时候,断口的纹路是自然形成的,不可能人为仿造。你能跟莹莹的那半块对得上,说明你们至少是姐妹。”
贝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拳头。她想起莫老憨,想起吴氏,想起水乡码头的那条渔船。她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闷得她喘不过气来。
“齐先生,”她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贝贝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沪上的夜晚跟水乡不一样,到处都是灯,亮的刺眼。她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她想回水乡,想见莫老憨和吴氏,想问他们当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到底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但她不能回去。莫老憨的医药费还没着落,她来沪上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找爹娘。
那天之后,贝贝把自己关在绣坊里,埋头绣了三天。第四天,齐啸云又来了。他站在绣坊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递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查到了莫老憨当年的病情,已经帮他在沪上联系好了医院。如果贝贝愿意,可以把莫老憨接到沪上来治。
贝贝看着那封信,没有接。
“齐先生,你为什么帮我?”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贝贝的脖子上,那块玉佩在衣领里若隐若现。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坦诚,“也许是因为你绣的那幅画,让我想起一个地方。也许是因为莹莹这几天一直在哭。也许是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贝贝把信接过来,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你。”她说,“但莫老憨是我爹,不管我是谁生的,他都是我爹。”
齐啸云点了点头。
“我明白。”
那天晚上,贝贝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那幅《水乡晨雾》。她拿起针,穿上碧色的线,在画面的右下角绣了一行字。绣的是她唯一会写的两个字。
“回家。”
她把绣品挂起来,退后两步看着。灯光下,水乡的晨雾朦胧而温柔,拱桥的石拱弯得像一个拥抱。她想起吴氏在渔船里哼的小调,想起莫老憨用粗粝的手掌抚过她的头顶。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淹没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
哭完了,她站起来,把玉佩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明天,她要去找莹莹。
她要问问那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你小时候有没有梦见过一条渔船,有没有梦见过一个弯着腰补网的男人,有没有梦见过一个裹着小脚哼歌的女人。
那些东西,是她的。是阿贝的。不管她是不是莫家的女儿,水乡的十二年都是她的,谁也要不走。
贝贝把玉佩重新戴好,红绳贴着心口,温热而踏实。她推开门,走进沪上的夜色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屋顶把天空切成一条细长的线,几颗星子稀稀拉拉地挂在那里。她抬起头,对着那些星子轻声说了一句话。
“爹,娘,等我挣够了钱,就接你们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的衣角。她裹紧了外套,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身后,绣坊的灯还亮着。《水乡晨雾》挂在墙上,右下角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