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缘法! (第2/2页)
“令郎命不该绝,贫道不过是顺天应人,略尽绵力。如此大礼,折煞贫道了。”
李老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泪水却还是止不住。他颤声道:
“道长,您是不知道……我李家世代单传,到了我这一辈,就守着这么一根独苗苗。”
“两年前,他遭了歹人暗算,伤了脑袋,就这么昏睡不醒……请遍了名医,用尽了方子,都说……都说没指望了。”
他看向内室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轻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呼吸声。
“是您……是道长您妙手回春,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恩情……我李家倾家荡产,也无以为报啊!”
老道士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含义莫名的笑容。
那笑容里,似乎有悲悯,有洞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
“李老爷,此言差矣。”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入耳中。
“贫道云游至此,并非偶然。与李老爷,与令郎,实有极深的缘法纠缠。”
“若非此缘,贫道也不会登门叨扰,行这逆天改命之事。”
他顿了顿,清澈的目光落在李老爷脸上,仿佛在审视,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如今,令郎魂魄已安,沉疴尽去,不日便可如常人般行走坐卧,延续李家香火。”
“此间事了,贫道……倒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老爷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道长请讲!只要是李某力所能及,便是要李某这项上人头,李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话说得重,情意也真。
老道士脸上的笑意深了些,摆了摆手:
“李老爷言重了。并非什么为难之事。”
他微微侧身,抬起那双苍老却异常明亮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李家大宅厚重的墙壁、层叠的院落,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贫道有一弟子。”
他缓缓说道,语气平缓,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
“天资卓绝,心性纯良。”
“只可惜……天妒英才。前些时日,遭了劫数,英年早逝。”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老爷,眼神里多了几分恳切。
“贫道云游四方,曾观山川地势。李老爷祖上所选阴宅,风水极佳,藏风聚气,福泽绵长,乃难得的吉壤。”
“贫道斗胆,想将我这苦命的徒儿……葬入李家祖坟之侧,受些香火,沾些福荫,也好让他来世,能投个好人家。”
“不知李老爷……可否应允?”
葬入……李家祖坟?
李老爷愣住了。
祖坟,是一个家族最根本、最神圣的所在。
埋的都是自家血脉先人,讲究的是血脉纯正,福泽后人。
让一个外人,哪怕只是葬在旁边,那也是极为犯忌讳的事情。
传扬出去,族中长辈、乡里乡亲,怕是要戳断脊梁骨。
他脸色微微一沉,显出几分郑重和为难。
但目光触及老道士那双清澈平静的眼睛,再想到内室里刚刚恢复生机的儿子……
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得让他觉得,任何犹豫和推脱,都是忘恩负义。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沉声道:
“若无道长,我李家香火已断,祖宗祠堂再无祭祀,祖坟再好,也不过是片荒冢!”
“道长既然开口,此事……李某应下了!”
“定会选一处向阳安稳之地,好生安葬道长的爱徒!”
老道士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欣喜,只是那抹笑意,变得温和而满意。
他上下打量了李老爷一番,忽然又道:
“一个外人,无名无分,葬入李家祖坟,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传扬出去,于李老爷名声有碍,于李家清誉也有损。”
“贫道倒有一法,可两全其美。”
李老爷抬头:“道长请讲。”
老道士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
“若李老爷不嫌弃……贫道愿做个媒,让我这弟子,入赘李家。”
“如此,他便算半个李家人。葬入祖坟,祭祀香火,便都顺理成章了。”
入赘?
李老爷又是一怔,随即苦笑道:
“道长恩德,李某感激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只是这入赘一事……”
他话没说完,意思却明白。
李家世代单传,一脉相承,生的都是儿子。
他这一代,就一个刚刚救醒的独子。
没有女儿,何来入赘?
老道士似乎早知他有此一问,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
纸很旧,边缘有些磨损,却保存得极好。
他将黄纸在旁边的八仙桌上轻轻铺开。
纸上,用朱砂写着字。
字迹古朴,力透纸背。
“李老爷不必忧虑。”
老道士指着黄纸,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谶言。
“贫道略通天数,方才为李家推演了一番。”
“两个甲子之后,李家血脉之中,当有一女诞生。”
“此女命格清奇,聪慧过人,若得良配,可保李家再续百年荣光。”
他的手指,点在黄纸下方一处空白。
“其名,当为——李青璇。”
两个甲子?一百二十年以后?一个尚未出生、甚至连父母都还未曾存在的女子?
还有名字?
这话听起来,简直荒唐透顶,匪夷所思。
李老爷看着老道士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桌上那张古旧的黄纸。
若是平时,有人跟他说这些,他定会以为对方是个疯癫的江湖骗子,直接叫人乱棍打出去。
可是……
他想起儿子昏睡两年,气息奄奄的模样。
想起自己年轻时纵情声色,掏空了身子,年过四旬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之后便再无子嗣的绝望。
想起李家香火将断,祖宗基业无人承继的恐惧……
李老爷只是稍稍迟疑了片刻。
他看了看内室的方向,仿佛能听到儿子逐渐平稳有力的呼吸声。
然后,转向老道士,目光变得坚定。
“好!”
“既然道长如此说,李某……信!”
“这门亲事,李某代一百二十年后的重孙女,应下了!”
老道士脸上,终于露出一个完整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李老爷爽快。”
“既如此,还请李老爷签字画押,黄纸红字,以此为凭,上告天地,下慰鬼神。”
“此约既定,缘法便成。”
李老爷不再犹豫,高声吩咐下人取来笔墨印泥。
他走到桌前,提起笔,蘸饱了墨。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黄纸上已经写好的部分。
在“男方”那一栏,静静地写着三个字。
字迹与老道士的一般无二,古朴苍劲。
——陈九歌。
李老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随即,他稳住心神,在“女方家长允诺”处,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鲜红的指印。
黄纸红字,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老道士小心地将黄纸收起,重新放入怀中,贴肉藏好。
他再次看向李老爷,拱手作揖。
“缘起缘落,皆有定数。”
“李老爷,令郎已无恙,贫道也该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