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章 这个机遇不可特意去求(6k) (第1/2页)
“右北平郡无终县民,女,白苇,愿神帝赐下秘法,逆转阴阳,化女身为男。自小被当男儿养,习御射,弄枪棒,实不愿委身闺阁,奉巾栉以终老……可献三成真元。肝脑涂地,惟陛下所命。”
旁边那页紧挨着的,笔迹倒是遒劲:“范阳郡方城,前县尉,屠勇,求神帝陛下施展大法,化我男身为女……以遂生平之志。”
得,反着来的。
……你俩是不是认识?商量好的?一个要变男,一个要变女,要不你俩直接互换一下?
宋胆在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这两人现在都在侯府里担任门客,属下已派人去问了,要不要……撮合撮合?没准能成一段佳话,省了神帝两番手脚,功德无量啊大帅。”
“宋胆!”于期厉喝。
“末将在!”侏儒挺胸抬头,一脸正气。
“……继续。”于期面无表情地将那卷册页合上,搁在一旁,又拿起一卷。
“……求‘过目不忘’之能,以便背诵《燕律疏议》全书,应对明年法吏考核。”
考公也要走捷径?
而且背《燕律疏议》有什么用?燕朝都快被我们渗透成筛子了,你一个想跟着造反的遗族外围,考哪门子科举?又是想给谁断案?
“……恳请赐下‘完美隐身术’,时限一炷香即可,欲往永兴公主浴池一观。”
于期直接将这份帛书震成齑粉。
下贱!腌臜鼠辈!
“……求‘百毒不侵’之体,因误食毒蘑菇后见小人起舞,甚是有趣,愿常得观睹,以娱残年。”
……这位更是重量级。
他又连续抽出好几卷,内容五花八门,堪称群魔乱舞,所载之事,愈发离奇:或求发财,或求美妻,或求升官,或求仇人暴毙……什么求发际线前移、求取房中术、让斗鸡战无不胜、改善祖坟风水,亦是应有尽有。
光怪陆离,实在令人啼笑皆非。
“都是些什么东西!”于期终于看不下去了,将手中册卷重重拍在墨玉平台上,幽火转为金黄,将满室化作炽热烤炉:“两万七千人,就没几个正常求‘贷法’破境、感悟高深符意、锤炼本命真元的?”
“世人痴愚,竟至于此!”
“他们当神帝是什么?土地庙里求保佑的泥塑菩萨?月老祠里拴红绳的糟老头子?还是街头摆摊算卦、兼卖狗皮膏药的江湖术士?!”
燕境,承平太久了吗?久到这些被“大幽荣光”和“贷法奇迹”吸引而来的人,心底最深切的渴望,早已不是铁与血、道与法,而是这些……这些鸡零狗碎、荒诞不经的私欲执念?
奇葩,是否太多了一些?
虽然并不怀疑,以幽帝通天彻地之能,是否可以实现长指头等古怪的愿望,但无论怎么说,这种儿戏般的债契呈了上去,仍是大不敬之举!
“这便是你遴选的,‘心诚志坚’、‘可堪造就’的第四批契主?虫豸!全是虫豸!燕朝立国数百年,怎么就养出这么一堆……一堆……”
他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
“大帅息怒。”
宋胆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其实正常求破境的倒也不是没有,至少半成呢。”
“只是那些都规规矩矩填了境界、功法、所求贷为何,乏善可陈,没什么看头。属下想着大帅公务繁忙,总得看点有意思的解解乏,特意把这批‘精品’搁在上头——”
“本帅谢谢你啊。”于期咬牙切齿。
“不敢当不敢当,为大帅分忧,份所当为。”
宋胆满脸堆笑:“话说回来,这些人所求虽然荒诞,但仔细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于期瞪向他。
“的确合情合理。”
密室的大门被灌注真元,许多绞在一起的符线彼此解散,一名白面无须、身披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温和地笑了笑,走了进来。
他当然就是此地的主人,中术侯,修为已臻七境上品,尚在燕帝之上,素有篡位之志。
“都说我大燕积弱,不及他朝,可这积弱之症,不在边境不固,不在府库空虚,亦不在地贫多荒泽,”中术侯指了指那些虫豸般的债契,语带讽意,“它的根子,就藏在这里!”
“这些年,我朝安于一隅,外无强敌迫境,内少巨寇烽烟,看似鲜花着锦,国势稳中有升,无实则早已僵化。寒门难跃,迁升无路,奇才志士要么被世家吸纳,要么泯然众人。满朝公卿、大夫,若非姬姓宗亲,便为慕容外戚!”
“两家把持朝堂七八成要职,剩下那两三成,也尽是这两家的姻亲故旧、门生故吏。”
“有背景的,庸碌无为也能身居高位;没背景的,拼死拼活也难进一步。”
“修为、境界与权位,才具、努力与回报,不成正比,竟已成了默认的规则。”
“长此以往,人心思变,却不知向何处变。”
“于是,求神拜佛者有之,钻营苟且者有之,沉溺怪癖者亦有之。”中术侯微笑,负手踱步:“破境?登高?那是世家子弟、宗门精英该想的事!下面的人只求多根指头、少个情敌。”
“这些人,不是虫豸。”
“他们是……被困在井底太久的蛤蟆。你突然告诉他们外面有天,他们能想象的天,也就是井口那么大。所以,根本没人想着借贷法搏一个破境的机会,搏一个不一样的前程。”
“侯爷的意思是,”于期神色稍缓,“泥沙俱下,亦有其用?”
他瞧见对方手中原也捏着份以金线捆扎的券契,突然明白了中术侯为何肯为“虫豸”们说情——估摸着这里面的愿望,也非破境,晋入启天,而是要求贷个燕帝之位。
跟全盛时期的大幽王朝相比,燕境所占仅两三州之地,封疆裂土,倒也算不上僭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还真没说错。
好在于期本人,所求直接了当——补全先祖传承中的缺失,重振炼狱一脉荣光,自觉格调高了不止一层,跟这群“虫豸”并非同类。
人间帝王,哪里比得上天上巡狩的神将?
“神帝陛下重临世间,自有明断乾坤之智。”
中术侯诚恳地回道:“所求短浅者,或许只得些微末伎俩;志向远大者,方得通天大道。这不正是《贷法令》精妙之处?各取所需,各安天命。”
欲望就是欲望,不分高低,不论雅俗。它驱动人前进,也让人显得可笑。
幽帝的“贷法”之所以曾无往不利,正是因为它不审判欲望,只利用欲望,满足欲望。
“也罢!”于期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宋胆:“先登记造册,分门别类。与修为、战力、军务相关的,哪怕荒诞些,也单独列出。至于那些纯粹私欲、无稽之谈的……也一并收着。”
“末将领命!”宋胆眉开眼笑。
处理完这糟心事,于期话题一转:“燕帝那边,何时返京?慕容家那边……有新的风声吗?仙符宗的布局,完善得如何了?”
中术侯将自拟的券契置于案上,抽过几卷压住:“探子来报,皇兄刚过了抔土城,最迟后日午时便可抵上都。沿途平静,未见异常。鹿山会盟虽折了些颜面,但毕竟没吃大亏,他在路上安抚了几家门阀,行程慢了些。”
“还是那三千阴元重骑护卫?”于期问。
“没变。”
“慕容道祐回复了什么?”
“那位‘国丈’老太爷……只让人传了句话,说‘知道了’。另外,让我们送几张空白的债契式样过去瞧瞧。”宋胆插嘴补充:“看来,是想先看看‘菜单’,再决定点什么‘菜’。”
“墙头草,随风倒,老狐狸一贯作风。”于期冷哼一声,倒不算太意外。
慕容家历代多为后族。当今太后姓慕容,皇后也姓慕容,太子妃还是慕容。
姬燕王朝,本就是姬姓皇室与慕容氏“合并重组”的产物——后者势力之盛,权柄之重,几乎占了燕境半壁江山,军力亦在于期掌控的边军之上,且更为名正言顺,根基更深。
此外,慕容家也算是广义上的幽境遗族,其本是早年北方巡王的庶出一脉,却在西方巡王座下效力,担任部将,后来幽朝覆灭,西方巡王宇文氏为躲避仇敌追杀,销声匿迹多年,反被其侵占了许多遗产。
跟周王朝外封的姬姓合作,向晋王朝称臣纳贡,却反把昔日的主家拒于边塞之外,这等行径,也只有慕容氏干得出来。
在很多遗族眼中,既然能以下犯上,就能以下犯上上,故而,默契地将其开除出了自己人的行列,认为对方早已经丧失了信念。
慕容家倒也乐得如此,免得总有人纠缠。
可现在形势不一样了。
如果是一般意义上的兵变夺位,慕容家的态度自然至关重要,足够影响举事成败。
然而,当巡天使者降临、棺中残识复苏,更有神帝亲自颁下的法旨,“老狐狸”就算想骑墙,也得先问问自己够不够份量。
“他们想观望,就让他们观望。”
于期转过身,望向砺锋堂西壁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幽朝旧疆舆图。
图上朱线纵横,标注着千年前的州郡界域,无数地名早已在今世典籍中湮灭无迹,唯在这绝密议事之所,仍被后人一笔一画地描摹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图上一处标记着“幽都”的红点上,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
“告诉下面,从明日起,宣讲暂缓。该懂的都已懂了,剩下的,等神帝真正现身再做计较。”
“是!”宋胆正要躬身领命——
异变陡生!
三人同时身躯倏震,只觉体内的真元如同被细小的火种点燃,被一种似乎潜伏在深处的气机牵引,狂暴的流转开来,气海仿佛破开了一个巨洞,从中冲出了一座虚空之桥。
经络中最为精纯的本命真元竟全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尽皆顺着那座桥朝着另一端涌去。
那种感觉,就像三颗散发着微光的星辰,其光芒被强行抽离,汇入了一片无边无际、刚刚开始燃烧的星海!星海中央,幽暗的墟洞若隐若现。
他们的力量,成了点燃那片星海最初的火种,向它注入了久违的生机,唤醒了活性,也成了……为某个宏大存在照亮降临之路的坐标锚灯!
不只三颗,砺锋堂外,侯府深处,那些曾修炼过幽朝传承的遗族嫡系,都同步感应到了这无可与抗的吸力,真元开闸般倾泻而出!
有银色的光流、有幽蓝的冥焰、有明黄的烈火,亦有漆黑的真水、斑驳的灰草……
天地间浮现出无数条流动的火线,宛若万千璀璨星火逆飞,又有难以计量的淡淡幽光自星火轨迹的边缘分裂而出,弥漫开来,如雨珠如水雾,化作了如黑色伞盖般的乌云,压向了苍穹。
霎时间,以中术郡和燕上都两个点为中心,整个燕境皆被骤生的黑云遮蔽,星月无光。
而后,漫天云霭朝着西南方不断推进,横穿秦境,行向楚地,或者说鹿山的位置。
“呃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于期等人竭力止住真元外泄,却是越止越快,可又有丝缕幽暗的光线灌输回流,注入那几已干涸的脉络、气海,让他们的身体似乎骤然年轻起来。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围绕着众人绽放开来。
半空之中,出现了一道道灿烂的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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