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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英才,庸碌,贷法令(7K)

  第七百零七章 英才,庸碌,贷法令(7K) (第2/2页)
  
  原本因年迈而略显松垮的皮肉,现下竟重新变得紧致有力,仿佛回到了壮年。
  
  “好东西,”斗宜父低头看了看自己银光闪烁的双手,又看了看远处巨坑中央那尊同样金属色泽的存在,不禁哂笑,“这般模样,是让人家以为自己是同类、网开一面么?”
  
  赐下该器,原来另有此番用意!
  
  水路已尽,木舟坠崖。
  
  温度急剧攀升。
  
  寻常生灵在此,顷刻间便会脱水焦枯,血肉成灰,若无银罗刹护体,势难长久保命。
  
  “罢了。”他叹了口气,在行将触底时真元迸发,重重地反激在焦脆的岩层上,又踏过松软滚烫的灰烬,留下了两行深深的银色脚印,步步溅起漫天的火星,烟尘飘洒。
  
  没有用跃空符,底牌得藏起来。
  
  ……
  
  又行了数里。
  
  斗宜父在距那神人百丈处停下。
  
  他强提愈发滞涩的真元,拱手为礼,将声音放大传开:“大楚王朝供奉院卿士,斗宜父,奉吾皇之命,冒昧前来,拜见尊驾!”
  
  声音在空旷的巨坑中回荡,更显此地寂寥。
  
  那尊金甲神人,却是毫无动静。
  
  斗宜父心念电转,继续开口,语气愈发恭谨,却也不失不卑不亢:
  
  “尊驾仙姿神仪,降临敝界,实乃千古未有之盛事。然鹿山乃诸朝交会、兵戈未靖之地,尊驾降临于此,声势浩大,夷平山岳,现此神迹,不知是偶然途经,还是有意来访?”
  
  “若为访客,我大楚愿尽地主之谊,备仪仗、设宫观,供尊驾歇息;若需协助,亦可酌情商议。还望尊驾能不吝示下,以安此界黎庶惶恐之心,亦使我朝上下,知所进退,免生误会冲突。”
  
  话音落下,死寂。
  
  唯有热风呼啸,灰烬盘旋。
  
  许久过后,那金甲神人缓缓转动头颅,面部棱光骤然绽开,如一只无瞳之眼“注视”着银色的渺小生灵,紧接着,浩瀚的神念如山崩海啸般涌入斗宜父识海:“下民。”
  
  其语气不含喜怒,顿了顿道:
  
  “吾乃上界天使,奉幽天隐曜镇溟帝君法旨,巡狩万方,察人间气运消长,录功过罪福。此界元气潮涌,异数频生,有悖常轨,故降此身,溯源查因,搜检遗存,追索逆踪,降劫涤荡!”
  
  “尔等下民,当感恩戴德,俯首受驱。奉诏皈依,可得造化;抗命不遵,必遭殛灭!”
  
  “寻之,报之,赏之;匿之,庇之,诛之!”
  
  “上界……天使?”
  
  斗宜父面色微变,却并未立刻屈服,替大楚接下这“下民”的身份,变成奴仆般的存在。
  
  再怎么说,楚帝还是在远处看着的,清楚这里的大致状况,若有失国体颜面,惹得君王不快,那赐下的敕封、许下的荫庇,恐立时化作泡影。
  
  他心念急转,拱手再拜:
  
  “天使尊临,实乃人间幸事。”
  
  “然小臣位卑言轻,仅奉皇命前来拜谒探问,不敢僭越定夺。若天使有旨意降下,小臣愿为通传,将尊谕呈递吾皇御前,由圣裁断。”
  
  “至于‘下民’之说……”
  
  他略作停顿,斟酌言辞:“人间并非无主之地,八境启天者虽稀,却非绝无仅有。秦帝元武、天凉拓跋……皆为此境高人。我大楚亦是人道正朔,统御南境,亿兆生民,礼乐昭彰。”
  
  “纵是上界天使,巡视下土,也当依礼而行,方显天威浩荡,恩泽广被。还望……”
  
  “聒噪!”金甲神人神念骤然转厉,如同亿万冰针攒刺斗宜父识海,令他闷哼一声,银色体表光华乱颤,真元几欲崩散:
  
  “楚帝?一介垂死老朽,亦敢称孤道寡?吾观尔下界,灵机污浊,道统崩坏,修行者如盲如瞽,空耗岁月。今赐尔等一条通天之路!”
  
  言毕,它抬起右手,三根棱剑般的手指轻点虚空。刹那间,一道紫金符箓凭空凝成,其上纹路繁复如星河倒卷,晦涩难明,又似无数细小的活物在游动、啃噬、重组。
  
  符箓化作流光,径直没入斗宜父眉心。
  
  后者浑身剧震,只觉群星璀璨,齐坠识海,却砸出了无尽寂寒,冰涛雪浪倒卷,又有幽邃的洞墟在底部吞吸光芒,令天地骤归黑暗、空无,也抹消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壁障。
  
  于是,斗宜父的本命元气开始生出绚丽的色彩,如花艳放,似蝶翩跹,渺渺若纱,化影沉累,与那些虚空碎片镜映的景象彼此共鸣。
  
  它们牵引来了一波波紫金色的潮汐,在他的周身百骸内交织出无数玄奥的纹理。
  
  一道粗逾十围的巨大雷柱,自下而上逆冲天穹,瞬间贯穿了不知多少里的云气,直入星空,又有玄妙的幽光反馈垂落,灌注入躯壳之中,化作无数晶莹的液滴,融合血肉,洗炼骨髓,重塑脏腑。
  
  苍老的体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白发转黑,皱纹平复,肌肤焕发光泽,衰颓之气一扫而空,看上去竟年轻了数十岁,宛若青年。
  
  一指之下,破七境,入搬山!
  
  “这……”
  
  斗宜父狂喜不已,立即拜伏于地:“多谢主上恩典,赐我新生!如有吩咐,万死不辞!”
  
  “起来。”神念淡漠如常。
  
  斗宜父应声而起,垂手恭立,姿态比面对楚帝时还要谦卑十倍百倍,眼底满是虔诚。
  
  法意烙印已成,再无转圜余地。
  
  那些被他带入这巨坑的念头——探问虚实、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全身而退——此刻尽数冰消瓦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甚至有些感激楚帝派他前来送死。
  
  若非如此,他如何能得此天大机缘?
  
  斗宜父的识海深处,一枚紫金色的立体符箓缓缓旋转,如恒星亘古不移。
  
  每一次脉动、共鸣,都让他对这上界天使的敬畏加深一分,对大楚的忠诚、家族的眷恋消褪一分,对自己新得的力量狂热一分。
  
  ……
  
  宛城行宫。
  
  楚帝已然屏退了左右,也收起了赵青传授的水镜术,目光穿过重重帘幕,投向殿外幽深的夜空,久久不语,似在沉思。
  
  殿中寂静得只剩沉香燃尽的细碎剥落声。
  
  “陛下,斗宜父那边……”赵香妃轻声开口。
  
  “陛下,”赵香妃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那坑中的雷柱与天降光华,您看见了。”
  
  楚帝点了点头:“斗宜父……破境了。”
  
  “我大楚供奉院,又多了一位搬山境宗师。”
  
  “陛下不意外?”赵香妃问。
  
  “有什么可意外的?”楚帝轻扬袖袍,从榻边暗格中取出一盏小巧玲珑的墨玉灯盏。
  
  灯高不过寸许,通体乌沉,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比发丝还要纤细得多,灯芯处燃着一朵豆大的青色火焰,却毫无热意。
  
  本命魂灯。
  
  赵青以《星火剑经》为引,复原出的古时技艺,可凭一缕本命元气遥观生死、洞察异变。
  
  她闲来无事,早已将天下过半宗师、些许六境收集了对应的本命元气,以备日后之用。
  
  除了参悟、印证众人的修行真意、元气法则细微差异,开发“炁疫”与“元烬祭灵”等秘术外,本也附带着监控域外邪魔意识侵染之效。
  
  需要指明的是,仅收了极少量本命元气的情况下,是没法主动作用于目标的,只可被动观察。
  
  楚帝凝神视之。
  
  灯火幽幽,亮度增了一截,颜色却与半刻前有了细微的不同——原本澄澈的青色焰心,现下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紫意,正在逐步扩散、稀释,若不仔细端详,绝难察觉。
  
  可楚帝在盯着它,赵香妃也在盯着它。
  
  “紫了。”赵香妃说。
  
  “果然。”楚帝喟然长叹。
  
  少有人知,斗宜父其母甄氏,本是幽朝巡王之后,结合拓跋无愁提供的天凉宗谱,往上可追溯三十一代,也算有着几分香火情。
  
  但很明显,这所谓的自号“幽天隐曜镇溟帝君”之人,即幽帝,并不怎么在意这份稀薄的关联,想来,是觉得斗宜父此人资质太劣,不如直接充作工具驱使,榨出全部价值。
  
  “目前看来……”赵香妃想了想:“这应该是‘贷法意’的路数,将活化的道纹寄宿于他人识海、经络,看似入了七境,实则是道纹携带的力量与修为,让外来的意志入驻。”
  
  “听上去跟‘借剑意’很像。”楚帝把魂灯放回原位,又从榻边抽出一柄古拙宝剑,略作端详,面色恭谨:“有借亦有贷,像银庄、像市贸……”
  
  什么“天使”,在他这里着实当不得真,毕竟是敌非友,可接下来这位,却无疑是大楚要极力笼络的仙真上修——过去不识其貌,如今已明意景从。
  
  “‘借’只是涉及到八境‘神惑’的手段,可‘贷’却直指九境中‘万化’特性的玄妙。”
  
  剑身轻吟,传出赵青自万里外投射至的心念:“其实,它更像是一种将‘青苗法’推广至修行界的举措,属于便民利民,培养年轻俊彦的善政。”
  
  “善政?”
  
  “贷人以境界,索人以真元,更以法意束缚其神,驱之如犬马,这……也算得善政?”
  
  “最初的确是善政。”
  
  赵青淡淡回道:“幽帝出身于诸多魔门邪宗横行之域,以幽冥宗为例,彼时入门,需立血誓,奉魂灯,将身家性命尽付于师长。师尊一念可决生死,宗主一怒可灭满门。”
  
  “弟子门徒,名为求道,实为仆役,为矿工,为死士。宗门取其劳力,耗其心血,夺其机缘,美其名曰‘磨砺’。及至年老力衰,或道途断绝,便被弃如敝履,甚或炼作人丹。”
  
  “这便类似于土地~兼并。”
  
  “贫者遇凶荒之患,春耕无种,夏耘无粮,青黄不接之际,唯有望豪民之门,借以倍息之贷,卖儿鬻女以求苟活。及至秋收,谷未入仓,债主已至,终岁辛苦,尽为他人作嫁衣裳,自身仍不免于冻馁。”
  
  “昔之贫者,举息之于豪民;今之贫者,举息之于官。”楚帝吟出赵青昔日曾提及的半句,“你是说,幽帝当年,便是做了这‘官’?以王朝之力,行那……‘青苗法’于修行道?”
  
  “是以一己之力。”
  
  “幽帝初入八境,便立下《贷法令》,镌于九幽剑影壁上,传檄四方,其文有云:‘自兹以降,凡天下有志于道而困于资粮、阻于瓶颈者,无论出身如何,皆可赴幽都宫呈验身份,叙明缘由,自拟债契,请贷法意。’”
  
  “凡借贷者,只需按期偿还一定比例的真元,除此之外,人身自由不受限,行止去处不需报,机缘所得不必献,道途抉择不必询。”
  
  “如遇劫难、道伤、瓶颈,可暂缓纳息,甚至向幽帝本人求援。同时,加入幽帝麾下效力,征讨敌寇、建功立业,亦可用功勋抵债。”
  
  “可如果资质实在不堪造就、心性庸碌者,幽帝也能容他立契求贷吗?”楚帝问。
  
  “《贷法令》,当然不会只局限于贷出针对六境及以上修行者的法意,指点迷津,赠予丹药,传授功法,兼而有之。”赵青继续补充:
  
  “若有那资质卓绝、有望启天者,幽帝甚至丝毫不取,反倒赠以重礼,邀其日后入朝共参大道。”
  
  “知道‘贷法’跟银庄借债的区别吗?”
  
  她给出回答:“其一,银庄借债,贷的是金银铜钱,还的是本息利钱。可金银不会生长,不会修行,不会在借贷者手中增值百倍千倍。修行者的真元,却会随着境界提升、机缘所得而日益浑厚。”
  
  “一个五境修士,若得通过‘贷法”得入六境,其产出真元的效率,便是先前的数倍不止。哪怕需上供缴纳三成、五成,剩下的部分,依旧远超他原本苦修所得,更别提境界提升带来的其他好处了。”
  
  “其二,就是‘贷法’从不会把人逼入绝境,真元虽缴,余者自用,断无‘以贷还贷’之理,更无‘利滚利’之说。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想不还就可以不还,赖着也没什么事,无需忧虑幽帝前来催逼讨债。”
  
  “方法很简单,停止修炼即可。”
  
  “只要体内不继续产出真元,就不必缴纳任何份额。一个五境这样做,赖账不还,战力固然是同阶垫底,永无继续突破之机了,可毕竟还是胜过大多数的四境。关键时刻,也可重拾五境之威。”
  
  “但在这世上,真正能做到‘收手’的修行者,又有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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