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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七章 英才,庸碌,贷法令(7K)

  第七百零七章 英才,庸碌,贷法令(7K) (第1/2页)
  
  鹿山。
  
  之所以将那场盛大的盟会选定在鹿山,一是因为鹿山的位置独特,从山颠眺望,可以看到数朝的疆域:东望齐地,沃野千里;南眺楚境,云梦苍茫;西顾秦关,险峰迭嶂;北瞻燕塞,寒原如铁。
  
  登此一山,天下形胜尽入眼中。
  
  还有一点原因是鹿山的高和平。
  
  鹿山虽高,但顶部却有大片的平地,开阔如砥,东西绵延十数里,南北亦有数里之阔,足够容纳十万甲士列阵,千乘车驾纵横。
  
  跑马不绝尘,列阵不扬埃。
  
  可如今,昔日会盟之地,诸朝雄主演武斗法、旌旗蔽日之处,竟已不复存在。
  
  其原址化作了一个焦黑的巨坑,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周回百余里,深不知几许。
  
  岩层翻卷如沸汤泼雪,坑底却隐泛紫金之色,尽是天地元气灼烧质变后残留的余烬。
  
  残云被无形的力场撕扯成丝丝缕缕,环绕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露出一角澄澈得近乎不真实的夜空,星辰在那里格外明亮,仿佛在俯瞰这片被天火洗礼的大地。
  
  巨坑中央,一尊金甲神人巍然矗立。
  
  其身高达十数丈,通体似以天铁玄晶筑就,质地坚逾金刚,却又通透若琉璃。
  
  月光透过它半透明的躯体,在其内部折射出无数细碎的虹彩,鳞纹层层迭迭,如龙鳞逆生,似凤羽倒覆,宛如活物呼吸般微微翕动,有古老的篆文明灭不定,竟在吞吐着周遭紫金余烬。
  
  它的脸部是一整块微有弧度的金属面,无眼无鼻,没有五官,唯有一道细长的棱光横贯其上,时而绽开如竖瞳,时而闭合如剑痕,透出一种非人的、俯瞰众生的漠然。
  
  十指修长,每一根手指的末端皆化作三柄棱剑,剑锋薄如蝉翼,轻轻震颤。
  
  ……
  
  百里开外。
  
  宛城。
  
  这里原先属于韩境,是韩王朝被灭时,大楚王朝瓜分到的一块疆域,和鹿山只隔数个城郭,故而虽地产丰饶,亦属于边城。
  
  临时建造的楚行宫纤细而精美,坐落于城池东北角的一处高坡之上,背倚巫山之余脉,面临汉水之支流,风水格局虽不及长陵、郢都那般雄浑壮阔,却自有一番灵秀之气。
  
  回廊曲折,绕池而建,池中种满白莲,虽未至花期,却有莲叶田田,在晚风中摇曳。
  
  殿宇之内,沉香袅袅,烛影摇红。
  
  楚帝斜倚在纯金的龙榻之上。
  
  苍老的面容在昏黄灯焰中显得格外枯槁,双眼亦是浑浊无光,很难想象他居然就是那个在鹿山会盟中与元武隔空对峙,步步为营,逼得大秦续约割地、铩羽而归的强势君主。
  
  他太老了。
  
  老得像一截随时会燃尽的残烛。
  
  可他的手指依旧有力,此刻正轻轻叩击着榻边的紫檀凭几,每叩一下,那浑浊的眼眸中便会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精光。
  
  “报——”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青甲校尉疾步而入,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那物……落地已有三刻,气机收敛,却仍有紫金霞光外溢,坑外草木尽数枯焦,地脉失搏。”
  
  “末将以神念遥遥探之,只感元气渐寂,如坠冰窟,又如临深渊,竟……竟不敢再近。”
  
  楚帝的手指停住了。
  
  “再探。”他开口,“传令下去,宛城戒严,许进不许出,城中戍卒,倍其岗哨;四方驿道,增派游骑。流言蜚语,务必禁绝于萌芽!”
  
  “诺!”青甲校尉领命而去。
  
  数名宫廷供奉自暗中走出,神色肃穆。
  
  一道水镜凭空凝现,镜面波光粼粼,映出的正是那巨坑与金甲神人的景象。
  
  以后者为中心,周遭的虚空仿若被打碎的琉璃,散落着无数大小不一、边缘闪烁着七彩毫光的碎片,皆如镜映,折射出诸多幻影:
  
  有天宫玉阙,琼楼重迭,瑞气千条;有仙舟云舰,列队巡天,旌旗招展;有灵宝奇花,凭空旋结,化作华盖璎珞;更有道道金紫瑞芒,如龙如蛇,在其中腾跃不止。
  
  将这片焦土废墟装点得恍若仙境降世,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空灵与神圣。
  
  “视之如在眼前,感知却若不在此间……”
  
  楚帝低声喃喃:“好高明的虚空藏形之法,好霸道的降世声势。御使这般巨物于九天之上,不像人间能为。齐燕没这本事,元武修为亦差了数分。此物……来自天外。”
  
  “天外?”一名身着玄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供奉瞳孔骤缩,手中拂尘不自觉地握紧:“陛下是说……域外魔神?传说中的……”
  
  “诸卿不必惊慌,”楚帝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天外生灵,虽与人间物种迥异,亦难寻此类纯粹金铁之躯。且观其效仿我等体貌,仅尺寸远胜,当是战偶兵傀之属。”
  
  这就把对方的定位归入了大楚“飞天”神女、幽朝“元符金人”等巨型符器的范畴。
  
  可尽管如此,观其降世伴生之坑、周身奇异之兆,它无疑也是远超列朝技艺的造物。
  
  面对这般存在,莫说是寻常的七境宗师,哪怕真有八境修行者探访,亦有偌大危殆。
  
  更遑论,那幕后未知其貌的操控者了。
  
  “敌暗我明,实乃大忌。与其坐待其变,揣测不安,不若……主动探之,以明虚实。”
  
  寝殿的珠帘玉幕之后,沉默多时的赵香妃倏然开口,代楚帝发号施令:
  
  “阳山、云梦,各备‘天鸢’十架,调遣符铠三千具,为范东流、范无垢所统御,在巫山防线待命;赵沐挂领帅位,于南境征发百万楚卒,整军备战!”
  
  “各部接到谕令,需在十二个时辰内完成初步调动,延误者,军法从事!”
  
  “娘娘?!”
  
  “陛下,这……”
  
  有老供奉感到震惊,白眉抖动。
  
  真有必要如此大动干戈么?若是对方并无敌意,未起冲突,虚惊一场,岂不是徒耗国力,空靡钱粮,反让大楚腹地空虚?届时,朝野物议,外邦耻笑,又将置陛下的威信于何地?
  
  “皆依爱妃之言。”楚帝却直接定调:“秦似有伐燕之意,我朝本就该相随策应,伺机而动,以便渔利。天外来客,不改此略。”
  
  “传旨下去,边境诸郡,暗增戍卒;辎重要冲,加派军监。若有异动,随时飞报。”
  
  “召斗宜父入殿!”
  
  “宣——斗卿入殿!”内侍尖声唱喏。
  
  话音落下,一名腰佩白玉般长剑的老者大步而入,感应到楚帝目光,连忙长躬以礼。
  
  “斗卿,”楚帝坐直身子,伸手遥扶,声音温和,“朕观你气色,比前些日子又憔悴了。”
  
  斗宜父心中一凛,伏地不起:“老臣无用,空耗朝廷俸禄,愧对陛下天恩。”
  
  “朕记得,你孙儿炳胜,今年该有二十了?”楚帝忽然话锋一转,“资质稍显驽钝,弱冠未入三境,以常理观之,六境怕是终生无望,止于神念而已。家业将颓,后继无人,你这些年心中想必不好过。”
  
  这番话字字如锥,刺入斗宜父心中最软处。
  
  他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声音却竭力平稳:“老臣……老臣无能,愧对列祖列宗。”
  
  “这天下,有多少英才,便有多少庸碌。”
  
  楚帝的声音继续悠悠传来,似叹似慰:
  
  “斗氏一门,簪缨十代,到你这一辈,嫡系尚能维持,分家却已凋零大半。你虽是分家出身,但好歹熬到了六境上品,忝为供奉院末席,享‘卿’位俸禄,算是给那一脉争了口气。”
  
  “可子孙不继,这口气,终究是续不长的。”
  
  斗宜父以额触地,不敢接话。
  
  他岂能不知,陛下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在说:你已老朽,你的子孙亦是庸碌,若无天大机缘,这支斗氏分脉,不出三代便要泯然众人,从修行世家跌落为寻常寒门。
  
  而天大的机缘,此刻就悬在那百里之外的焦坑之中,只待自己做出正确的抉择。
  
  珠帘开闭。
  
  一卷玉帛轻飘飘落在斗宜父脚边:“这是陛下亲笔所书的敕命。你且看看。”
  
  亲笔所书?楚帝卧榻多时,又何尝提笔亲写过什么了?斗宜父双手捧起玉帛,展开细观,只觉那朱砂字迹墨色犹新,赫然是——
  
  “敕曰:供奉院卿士斗宜父,忠悫勤勉,夙夜在公。今奉旨探查鹿山天降异象,不避艰险,忠勇可嘉。特晋爵一级,赐金万镒,灵石百斛,实封袁阳郡三百户;荫一子入斗氏嫡房谱牒,享嫡脉例份。其孙炳胜,破格录入‘邻星楼’,享供奉院‘准录’例,一应丹药典籍,有司照拨,不得有误。钦此。”
  
  玉帛末尾,赫然盖着大楚王朝的传国玺印。
  
  斗宜父捧着玉帛的双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他认出这些字实为赵香妃所书,毕竟楚帝早已在边上默许,而是这份酬劳太过丰盛,只要他接下这道敕命,哪怕此行有去无回,斗氏分家的香火,至少能再续三代。
  
  “老臣……叩谢陛下天恩!愿为陛下效死!”
  
  楚帝重新倚在榻上,神色不变,只微微抬手,止住了对方的叩首:“起来吧。那物虽强,却未必真是冲我大楚而来。”
  
  “你只需前去探问,察其来意,观其虚实,便是大功一件。若能言语周旋,探得些许底细,更是再好不过。”他顿了顿,珠帘中适时送出一个玉匣,内置跃空符两枚,银罗刹扳指一件,轻盈地落在斗宜父手中。
  
  “记住,先以礼数试探。若对方能言语,便问清来历、目的;若对方不善言辞,便观察其反应;若……若对方悍然出手,你只需全力逃遁即可,朕在百里之外为你掠阵。”
  
  所谓“掠阵”,一听就是安慰人心的场面话。
  
  斗宜父对此心知肚明。
  
  不过,以他的修为,在那等存在面前固然不堪一击,但只要姿态放得足够低,言辞足够恭敬,对方未必会对一个传话的老朽出手。
  
  “臣谨遵圣谕。”斗宜父起身,再拜。
  
  “去吧。天亮之前,朕要听你亲口说出坑中之状。”楚帝不再多言,只疲惫地挥了挥手。
  
  斗宜父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到殿门时,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
  
  灯火辉煌的正殿中,楚帝枯坐龙榻,赵香妃立于珠帘之侧,那些身着华服的供奉们沉默地站在暗处。满殿锦绣,满殿冰冷。
  
  斗宜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转身没入夜色,走起了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
  
  月色凄清,如霜如雪。
  
  铺满了宛城外的荒郊野渡。
  
  斗宜父驻足于残破的石阶上,只见河畔古松森森,虬枝盘曲,粗逾合抱者比比皆是。
  
  “千年古木,竟生于僻壤,”他轻抚树身,“可惜无人在意,空自老去,与朽木何异?”
  
  手掌方离,枝干已折。
  
  坠入水中,便成了一叶木舟。
  
  斗宜父落于舟首,真元鼓荡,无桨无楮,无风自航。两岸水景迅速倒退,山影幢幢如鬼魅,偶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遇到礁石便自行绕开,遇着瀑布便贴着水帘滑落,遇着回水湾便借势一转。
  
  斗宜父负手立于舟头,须发随风飘动,倒真有了几分仙人渡海的出尘之意。
  
  可惜,他不是仙人。
  
  只是个被派去探路送死的糟老头子。
  
  ……
  
  河道愈发宽阔,水流却愈发滚烫。
  
  周遭的草木早已枯焦,野兔山獐的尸体漂浮水中,跟死去的鱼虾混同,臭气熏扬。
  
  斗宜父皱眉掩鼻,袖袍轻拂,将那些秽物皆尽排开。毕竟也算是门阀子弟,颇爱仪洁。
  
  又行了十数里,转过一道山嘴,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鹿山旧地终于到了。
  
  四面八方的高处溪河因坑陷而改道,化作数十道白练,从断崖处轰然坠落,水声如雷,激起漫天水雾。雾气又被坑底的热浪蒸腾,凝成厚重云团,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斗宜父感应了下鞋底——两枚跃空符已贴稳,又取出那枚银罗刹扳指,套在拇指上。
  
  催动真元灌注入内,旋即涌出一股温热。
  
  粘稠如银汞般的元气自扳指中汩汩流出,顺着他的手掌、手臂,迅速蔓延至全身,没过他的脖颈、面颊,甚至涌入七窍。
  
  将他整个人镀成了一尊银光熠熠的人形。
  
  在这般状态下,被加持的体魄将不亚于同境的凶兽,防御胜过寻常修行者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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