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习射(回忆) (第1/2页)
建熹十四年,秋。
萧怀瑾十岁了。
东宫的梧桐黄了又落,宫人扫了一茬又一茬,他都没有注意。他的全部心思都拴在了北苑的演武场上,因为父皇要在重阳那日考校诸皇子骑射。
消息是大太监刘安传的,传到东宫的时候,萧怀瑾正趴在案上抄《论语》。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点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
“殿下?”刘安试探着唤了一声。
萧怀瑾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三年前太子头一回在经筵上答出策论时,也是这个眼神。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星,等着被人看见。
“刘公公,”他放下笔,“父皇会来看吗?”
刘安躬着身子,笑得殷勤:“陛下亲自主持,自然是来看诸位殿下的。”
萧怀瑾没有追问。他知道刘安话里的意思。是来看“诸位殿下”,不是单独看他的。这些年他学乖了,学会了从别人的话里听出那个被藏起来的答案。
但他还是高兴。
他翻出那把用了一年的牛角弓,自己调弦、自己校箭,手指被弓弦割出两道血口子也不觉得疼。他在东宫的小院里竖起草靶,从早射到晚。奶嬷嬷端着点心在廊下站了一下午,点心凉透了,他也没过来吃一口。
头三天,十箭有七箭脱靶。
第四天开始不脱靶了,但箭头散得像满天星。
第七天,他能在二十步外把五支箭收进靶心三寸之内。
周汝成来送书,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老头子的眉头拧着,不知道在想什么。站了半盏茶的功夫,转身走了。临走前跟萧怀瑾的贴身太监说了一句:“让殿下早点歇着,明日还要学功课。”
太监应了,但萧怀瑾没有歇。
他射到月上中天。宫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把草靶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拉开弓,瞄准,屏住呼吸——箭离弦,稳稳地钉在靶心。
他放下弓,看着那支箭,忽然笑了一下。
“我像不像父皇?”
他问身后的太监。
太监看了看靶子上密密麻麻的箭孔,又看了看太子被弓弦磨出血泡的手指,没有答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太子殿下练箭的姿势,和陛下当年在演武场上,真的一模一样。
重阳那天,天高云淡。
北苑演武场上的旌旗被秋风吹得猎猎作响,几个皇室宗族子弟的坐骑并排立在马道前,马夫们拉着缰绳,大气不敢出。看台上坐满了宗亲朝臣,贵妃沈明珠带着二皇子萧煜坐在最显眼的位置,萧煜今年八岁,生得白白净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朝臣们都说这孩子有福相。
萧凛坐在正中。明黄的大氅,冷白的脸,看不出喜怒。
骑射分两轮。第一轮定点射,二十步草靶,五箭计分。第二轮跑马射,五十步移动靶,三箭定胜负。
定点射没什么悬念。萧怀瑾五箭全中靶心,萧煜中了两箭,剩下的人里有几个射得不错,但都没有全中。看台上的朝臣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太子殿下文武双全,有陛下当年的风范。
萧怀瑾听见了那几句议论。他攥着弓的手紧了紧,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他去看萧凛。
萧凛没有看他。皇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靶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旁边的刘安弓着腰递上茶,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
一句评价都没有。
萧怀瑾的腰塌了半寸。然后他又挺起来,用力眨了眨眼睛,翻身上马。还有机会!
跑马射开始了。
萧怀瑾夹了夹马肚,坐骑从马道尽头冲出来。风声灌进耳朵,他伏低身体,从箭囊里抽出第一支箭。马蹄翻飞,远处的靶子在视野里迅速放大。他屏住呼吸,拉弓、瞄准、松弦——第一箭正中靶心。看台上响起一片喝彩。
他抽出第二支箭。
这时候他看见了萧凛。皇帝终于在看他的方向了。那双眼睛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看不真切,但萧怀瑾觉得父皇就是在看他,只看他一个人。
他愣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弓偏了。
第二箭脱靶,钉在了靶子后面的草地上。
喝彩声戛然而止。看台上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贵妃端起茶盏掩住了嘴角。萧怀瑾没有听见这些声音。他用力夹了一下马肚,抽出第三支箭。他还有机会,三箭中两箭,跑马射就是头名。
他在马上拉开弓。靶子近了。更近了。
他松了弦。
第三支箭从弓上飞出去的那一刻,他感觉马蹄踩到了什么,后来才知道是上一轮跑马射时掉在地上的箭杆,马夫没有捡干净。马失前蹄,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沙土地上。
弓脱了手,箭囊里的箭散了一地。
第三支箭堪堪插在靶子的边缘,勉强没有脱靶。但人摔了。按骑射规矩,摔下马就是末等。
看台上的声音嗡嗡地响起来。萧怀瑾有些听不真切。
他趴在沙土地上,膝盖和手肘火辣辣地疼,试着撑起身体,手掌心却磨破了,渗出一层血珠。他抬起头,往看台上望。
萧凛站起来了。
皇帝站起身,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场上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连马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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