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夜 (第2/2页)
但他没有放下。
“……我知道。”
萧怀瑾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萧凛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
“我知道父皇不喜欢我。”
他顿了顿。
“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私兵已经围上来了。
萧怀瑾举起了那根木棍。
那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仗。
萧怀瑾在宫变之前,是太子。他习过武,射过箭,骑过马。但那是一年前。一年的囚禁、饥寒和病痛,已经把他的身体掏空了。他连站都在发抖,怎么可能打得过三百个甲士。
但他打了。
他挥着木棍冲进人群,像一颗火星溅入油锅,瞬间便被吞没。
第一刀砍在他的肩上。他晃了晃,没倒,反手一棍砸在那个私兵脸上。
第二刀砍在他的背上。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站起来。
第三刀刺穿了他的胸膛。
萧凛看见那截刀尖从萧怀瑾的后背透出来,明晃晃的,带出一蓬血。
“不——”
他终于喊出来了。那声音不像是从嗓子里发出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攒了半辈子的嘶吼,沙哑而破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扑过去,接住了那个向前栽倒的身体。
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萧凛抱着他,感觉到温热的血从那个洞穿的胸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龙袍,浸透了他的中衣,浸透了他的皮肤。
“怀瑾。”他哑着嗓子喊,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叫这个孩子的名字,“怀瑾——”
萧怀瑾的眼睛睁着,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但他的嘴角在往上翘。他在笑。
“父皇……”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看……儿臣……很乖……对不对……”
萧凛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他拼命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掐住了,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是的,你最乖了,你是父皇最乖的孩子,父皇对不起你,父皇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抱着那个越来越轻的身体,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萧怀瑾的手动了动。他试图抬起手,想碰一碰父亲的脸,但指尖还没够到那个高度,就落了下去。
落在一片血泊里。
那双眼睛还睁着。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散。但眼睛里的光,灭了。
御林军的号角声终于从远处传来。萧煜慌了,沈明珠的脸色变了,私兵开始溃散。但这些声音萧凛都听不见了。
他抱着怀里渐渐冷下去的儿子,跪在养心殿的冰冷地面上,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一只被猎夹夹住的困兽,低沉的、压抑的、停不下来的呜咽。
那个不在人前落泪的帝王,在血泊里,哭了一整夜。
雪下了又停。风起了又歇。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御林军肃清了所有叛党,萧煜被押在阶下,沈明珠被缚在廊柱上。有人来禀报,有人来请示,有人在问陛下,叛党如何处置。
没有人敢靠近。
因为他们的陛下跪在那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少年,浑身是血,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变成一尊石像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
“……把太子,抱到朕的榻上去。”
宫人愣住。
太子已死。按祖制,死在宫中的成年皇子不得在龙床上停灵。但没有人敢说这个“不”字——因为陛下抬起头来看他们的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没有。
空得让人害怕。
黎明时分,萧凛一个人坐在养心殿外。
他换下了沾血的龙袍,但他的手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他没有擦。他看着那双沾满儿子鲜血的手,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木棍。
东宫的门闩。粗糙的木头上全是刀痕,有一处已经被劈开了一半,露出参差不齐的木茬。上面浸透了血。
他握着那根木棍,把它抱在怀里。
“……你问过我为什么废你。”
他对着空气说话。或者说,对着那个已经听不见的人说话。
“那时候,有人拿了你谋反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朕查了,查不清楚。朕怕——怕你真的会反,怕朕看错了人,怕这江山毁在朕的手里。”
“朕当了二十二年皇帝,被背叛过太多次。朕不敢赌。所以朕废了你。”
他的声音开始抖。
“可是朕错了。”
他低下头。
“你不是别人——你是朕的儿子——”
他的声音哽住了,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是朕的太子。”
雪又下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根沾血的木棍上。
宫墙内外,一片素白。
那天早朝,建熹帝下了一道旨意。
贵妃沈明珠,处以极刑,诛九族。二皇子萧煜,废为庶人,永囚天牢。沈家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没有人敢求情。
因为陛下在写下这些字的时候,面前的案上还摆着一根沾血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