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寇三郎君 (第1/2页)
“在下斗胆,只求在大官人门下讨个差事。”寇三起身,躬身叉手。
“这有何难!”“啪”的一声,萧衍卿拍了下桌子,便听他爽快说道,“我平生最爱讲义气的好汉!小哥昨夜能得脱身,又足见机警过人,便是不说也当重用!只昨夜才折了一遭,这盐,近日走不得了。这样吧,等过些日再走时,你领几个弟兄,做个甲头,如何?”
寇三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险,只为做个把头?
他挺身说道:“大官人容禀。我斗胆向大官人讨要差事,不但是为我,也是为大官人。”
“为我?”
“昨夜走盐失手的经过,大官人已知,但今早三汊寨、西浦寨到我家中搜查之事,大官人想尚不知。”
倒出乎了寇三意料,萧衍卿并无惊讶,只“哦”了声,说道:“两寨去搜你家了?”
“正是。西浦寨为首的姓韩,三汊寨为首的姓冯。两寨的人在我家翻箱倒柜,显然就是在找这块玉佩。要非侥幸,已被他们搜走。纵想奉还大官人,也是万万不能了。”
寇三一边说,一边心念转动。已知萧衍卿为何不惊,只能是三汊寨与他交好的黄寨主找机会告诉他了!不过这也无妨,此事本只是他求得职事的引子罢了。
“是么?不曾想我这佩成香饽饽了。”萧衍卿端起茶盏,慢慢啜了口,说道,“他两寨既要,一块不值钱的玉佩,小哥,你给他就是了,何必再来还我。”
“给了他两寨,我死活不打紧,就怕会连累大官人。”
萧衍卿笑道:“此话怎讲?”
寇三笑道:“大官人,我虽愚钝,到这时也能猜出,昨夜西浦寨越界此事背后,必有蹊跷。那两寨缘何一早去我家搜这玉佩?当便是因这块玉佩,是干系到大官人走盐的证物之故了。
“要不然,我一个小小脚夫,两寨人马何必正当上元佳节,冒雪追捕?且则不止玉佩,如今便是我,也与大官人走盐此事脱不开身了。”
“便是你?”
“正是!今日若不能见容于大官人,等那两寨再来搜时,我一介小民,怎敌得他们如狼似虎?唯有束手就擒。到时玉佩虽还了大官人,五木之下,什么口供不可得之?我若一时撑不住,对大官人,只怕也是个麻烦吧?因此我说,今向大官人求差事,不仅是为我,也是为大官人。”
这句话才是寇三求职的依仗!
“正是!正是!”萧衍卿点了点头,黑脸上挂着的笑浓了起来,“小哥是个聪明人。猜到了两寨找的是这块玉佩。既这般,我就实话说了。这块玉佩确与我有些干系。小哥此虑,也有几分道理,若小哥被拿走,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不过,我倒有一法。可解决小哥此虑。”
却想这萧衍卿什么身份?号为雄州孟尝,本地数得着的强豪。他肯屈尊来见寇三,当然是有不得不来的原因。正就是寇三推测,昨夜西浦寨越界围捕,的确是有推手。萧衍卿今早一闻讯,当即就猜出了原委。西浦寨与他无冤无仇,怎会越界抓捕?背后必有人推动无疑。
而这推动之人,想也不用想,必然就是他的哪个仇家了!所图也绝不是为那几千斤私盐,是为了以此打他入狱!好在管事和他那伴当都死了,没了直接人证,但是还有玉佩!
这块玉佩上有他的暗记,外人作不了假,倘若落到对头手中,对他将会大大的不利。是故,这块玉佩的下落必须尽快查到,看看是否已落到那不知是哪个的对头手中。
寇三来前,他已将手下干将尽数遣出,双管齐下,一面去问三汊寨,一面打探昨夜参与走盐的还有谁。他这走盐,多是单线联系,管事一死,昨夜参与走盐的脚夫就实在难找。又是故直到寇三到时,他还毫无线索。而就在这时,一张“完璧归赵”的纸帖送到了他的手上!
他自得亲来看看,寇三的这个“璧”,是不是他的玉佩。现既目的已达到,却没想到这厮却居然敢威胁自己!萧衍卿也就懒得再与他这穷汉敷衍,嘴里说着,视线二度盯在了寇三脸上。
寇三这两日经历的事,比他之前两世为人加起来还要多。特别今早又遇险情,再次死里逃生,胆色比上午见两寨人来时又强上不少。又此来见萧衍卿的危险,他也已经考虑清楚。
因在听到这句暗藏杀机的话后,寇三气定神闲,只是微微一笑:“大官人说的这办法,自然简单,一刀的事。可这一刀之下,另有两事,大官人不在意么?”
萧衍卿似笑非笑地看他,不说话。
“在下是走进来的,若被留下,大官人雄州孟尝的义名只怕也要留下了。这是一件事。”
萧衍卿笑了:“你这小哥,胆子不小!”
“胆子不大,不敢求见大官人。”
“第二件什么事?”
“此事,敢请大官人先屏退左右。”
“堂上又无外人,屏退甚么左右?你有话,说就是。”萧衍卿吹了吹茶沫。
“那我便直说了,——不知大官人有没有觉得身边有不对劲的人?”
“……不对劲的人?”
“昨夜西浦寨擅自越界此事,刚才我说蹊跷,其实也不蹊跷。”寇三便将自己来城里路上的分析说出,“大官人威震雄州,树大招风,不免有人嫉恨。故此不难得出结论,昨夜此事背后,要么便是西浦寨自家所为,要么便是大官人的哪个对头所为。不知我猜的对也不对?”
“……哦?”
“那到底是西浦寨、还是大官人的对头所为呢?我起初不能确定。后来一想,西浦寨是官面,从三汊寨与大官人交好可以看出,他们所求者无非是财。若为财,没必要事情办得这么绝。这等,昨夜这事背后,就只能是大官人的对头所为,西浦寨是被他买通的。”
寇三盯着他,见他没甚反应,继续道,“可就算如此,大官人对走盐的安排一定隐秘,除亲信外,不会有外人知晓。却又怎么大官人对头能知,昨夜西浦寨越界,抓得这么准?故又不难得出结论,此必大官人身边有人泄了密。敢问大官人,我又猜的是也不是?”
萧衍卿又慢慢地啜了口茶。
寇三心中安定,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在下不才,愿帮大官人查出这内奸是谁!”
萧衍卿端着茶盏,歪头看了他会儿,黑脸上又笑了起来:“你这小哥!无缘无故说我身边有奸人泄密,也就罢了。你连我宅中人都不认得一个,你帮我查?”
“敢请大官人屏退左右,我有一策奉上。”
萧衍卿见他神色从容,听他语声沉着,不自觉便再去看他。
这再一入眼,观感竟有不同。
觉这穷汉虽一身破烂流丢,此刻昂然而立,不知怎地,不像方才那个落魄脚夫了,一股沉稳气度隐现,倒有些令人看不出深浅。他心中那点轻忽之意不由散了三分。
这厮敢孤身登门,猜到玉佩与自己有干系不难,却还能条分缕析,推测出自己身边可能出了内奸。要么肚皮里真有货,要么受人指使。不论哪种,都值得看一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下放下茶盏,冲春梦、夏鳖一挥手,喝道:“去!我与寇小哥说两句贴己话。”
两人恭谨退出堂外。
春梦临出堂门时,好奇地偷偷回看了寇三一眼。
堂中只剩下了他两人。
萧衍卿没再开口,只把眼来看寇三。
寇三近前两步,说了几句话出来。
萧衍卿先是凝神倾听,继而抬眼瞧他,略作沉吟,一拍大腿,霍然站起,把寇三扯到交椅边的西首上座,按他在带扶手的圈椅上坐下,满面笑容,拊掌说道:“小哥此策,有勇有谋!大妙、大妙。
“也怪了,寇兄弟,你说我怎地打从刚才一见你,就有一见如故之感?竟是越看你,越觉亲热!是哥哥的不对了,说了半天,只知贤弟姓寇,尚未请教大名?”
寇显忠起身,朗声说道:“在下贱名显忠。”
“显忠、显忠。”萧衍卿念了念,笑道,“贤弟的名字有意思。尊姓寇,大名显忠。到底是忠也不忠?”
“良禽择木而栖。倘遇明主,赤胆忠心。”
萧衍卿拍着肚子,再度大笑。
廊上传来夏鳖的低声,是取衣袄的秋鸿回来了。
萧衍卿大喝声:“滚进来!”拉住寇显忠的手,晃了几晃,哪里管他身上臭烘烘的,直如不曾闻到,亲热地仰脸说道,“显忠贤弟先去换衣,你我等下暖阁说话。”
喝令春梦,“引寇三郎君往汤室,服侍沐浴更衣,不得怠慢!”
……
出了堂上,折到堂院门处,向西一转,是个小附院。
这里便是萧宅的外汤院,专供客人沐浴的地方了。
莫看方才堂上,寇显忠镇定自若,那种情况下,性命随时可能被留下,谁能不紧张?到此处时,他方松了半口气,正暗忖过了此关,那院匾上两个字,便乍一眼便没看清,惊了一惊。
再看,才看清后边是个“湢”字,二字连为“香湢”。院门两边各镌一联,上联云:“香汤一洗风尘色”,下联云:“湢室重添锦绣衣”。落款是“瘦鹤生沐手敬书”。
寇显忠前世读书也不算少,这个“湢”字他却不认识。
春梦早转回头,给他解释:“寇郎君,此字音‘必’,浴室之意。我家郎君说,《礼记·内则》云,‘外内不共湢浴’,就是说男女内外,不共用浴室。”说得很熟练,一看就是不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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