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砍头买卖 (第2/2页)
孙大从那骑胯下的雄健黑马,猜出了这人的身份:“是西浦寨的武知寨,姓王……。”
寇三胸口还在咚咚地跳,但听出了他的迟疑:“怎么了?”
“今夜咱走盐这段界河,归三汊寨管辖。寨里的黄知寨与大官人最好。西埔寨并不管这段。却怪了,他怎来了?”他走盐的经验比寇三丰富,他都迷惑,寇三更不知了。
孙大正诧异间。
姓王这人和那几个骑士说了句话,往榆塞这边一指。
两人赫然看见,刚才杀人最凶的那骑士便点了十几个弓手、土兵,却是往林子来了!
“三郎!”孙大吓了一跳,顾不得再想,就要窜身跳起,“他们来搜了,快,河边跑!”
“不能跑!”寇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住,气还没喘匀,但话很冷静,“河边没有遮掩,逃不掉!而且大伯,你也别急,他们不是来搜咱的。”往周围一比划,“榆塞这么大,夜深林密,他们怎么搜?真要搜,不会只这么点人,也不会不牵狗。”
“那他们来林子做甚?”孙大紧张地盯着那十几个人越来越近。
“必是去岸边,看辽地那伙人跑了没。咱往边上再躲躲,千万别出声。”虽然相信自己的判断,生死关头,寇三不免也紧张,看准那十几人的来向,尽量不出声响地向旁边挪了段距离。
孙大犹豫了下,跟上了他。
果然!这十余人入林后,没有散开搜索,径奔河边去了。
火把从两人藏身地数丈外经过。
林木阻隔,瞧不清这十余人的样子,但脚步声、笑语声、马的响鼻声,刀枪碰到树干的声,听得清清楚楚。血腥味淡淡飘来。寇三和孙大伏在树根后,屏住呼吸,眼都不敢眨一下。
直到那队人马出了林子,才敢出了口气。
哭喊和哀求声从林外传来。
从林隙间望去,见是余下的一些弓手、土兵,将俘虏到的力夫驱到车队边,一个个的将手绑在车把上。有重伤的力夫,起不得身。姓王的那人摆摆手,便有骑士拍马驰到,一枪一个,尽皆戳死。旁边砍取首级的土兵,就将他们的脑袋也砍下,血淋淋地提在手中。
其中一个人头的面孔,正冲着林子。
寇三强忍不适,偏开了目光。
俘虏里有两人是他们这伙的,还有一个死掉了。没见杨四,可能逃脱了。
今夜来运私盐的四伙人,二十多个,按所见的尸体、俘虏推算,逃出者寥寥。
待死者的脑袋尽被砍下,俘虏被绑好未久,去河边的十余人折将了回来。没见首级、俘虏,辽人应是逃掉了。寇三和孙大又熬片刻,再又等到这十余人返到那王寨主身边。他们这才押着俘虏,推着盐车,向西离去了!十几条契丹细犬跑在俘虏边上,不时吠叫一声,扑咬一口。
火光远去,雪地重新暗了下来。
“出去吧。”孙大低声说。
两人从林中摸出来,拖着腿走到这片杀戮场中。
雪还在下,落在一具具的尸体上。他俩在一具尸体边停下脚步。这人便是被杀的那个同伴。也姓王,有个老母、妻子和小儿。随身的荷包等物,都被土兵搜去了,孙大蹲下身,找着了个小竹哨,擦掉血迹,放入了怀中。他没说这是做什么。寇三明白,是给王家留一个念想。
两人找了些枯枝,把王同伴的尸体草草盖上,不敢再留,鼓起余力,还李家村而去。
一路不停。
天快亮时,到了孙大家。
将闻声出来的妻儿赶回屋中,孙大带着寇三来到侧屋。
没点灯,他摸黑倒上水。两人总算能坐下歇歇了。
“三郎,今夜多亏你了!”孙大身子骨比刚病愈的寇三强,但也累得不轻,哑声说道。
“大伯。”寇三一气把水喝完,问出了路上就想问的问题:“二哥他俩会怎么样?咱俩虽逃出来了,巡检会不会再来抓?”
“咱就是个苦力,又上元节了,巡检抄走了盐,又抓走了那么多人,又怎还会为咱几个逃掉的小角色再费功夫!二哥他俩……”孙大沉默了会儿,“明日,我去试试……。”说了半句,他就不知该怎么说了,听见寇三气息虚弱,赶忙借机转开了话,“饿坏了吧?”去筐里摸出张胡饼,递与了他。
寇三已然明白。
想来也是。这私盐,说来他们是为大官人运的,但他们只是脚夫。用寇三前世听说过的某行类比,便相当于是“骡子”,连分销这一层都不如。孙大除了死了的掌事外,大官人手下的其余人,他甚至都一个都不认识,大官人又怎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今夜死了这么多人,于大官人不过折了些货钱,力夫再找便是。
他也就不再问。
漆黑的屋中沉默下来,呼呼的朔风扑打门窗。
寇三就着水,狼吞虎咽,将饼几口啃了半张,然后不再吃了。
孙大又摸出一张:“带给你老娘。”
将饼收好,寇三沉吟了下,问道:“大伯,这位大官人是做什么的?”
“本是榷场的羊马大牙人,也开了几间铺面,做些私贩买卖。”
寇三又问:“大伯,当下雄州知州,我记得是叫和诜?”
“只听说姓和,叫什么不知道。你问这个作甚?”
寇三胡乱敷衍过去:“就是想起来了,问一问。”
传来头遍鸡叫,屋里略有了点亮。
为免被人看见自己一早从孙大家出来,引起怀疑,寇三起身告辞。
孙大送他出了院。
……
风雪飘摇,天光还暗。
寇三挨着篱笆、柴垛,小心翼翼地还家。
篱笆门口挂了盏寒素的莲花灯,是寡嫂刘氏昨天糊的,说“家里再穷,也得应个景”,上边歪歪扭扭的贴花是侄女秀娘剪的,盛的些微鱼油早已燃尽,晃摇在雪中。
进到自己住的那间破屋,刚轻手轻脚地将手脸上的血迹洗掉,就听到隔壁老娘的咳嗽声和刘氏的轻轻说话声。想是她俩知了自己入夜时悄悄出门,和孙大的妻儿一样,也一夜没睡。
身上全是雪泥,还沾着管事和姓王同伴的血。等天大亮了,收拾收拾,再去见她俩吧。
寇三浑身酸疼,倒在了炕上。
怀里被个东西硌了下,他才想起是从管事身上扯下的物事,掏了出来。
是管事腰上的那块玉佩。借着透进来的微光,可见是青玉材质,雕了只飞鹤,背面刻着个字。翻过来,昏蒙中仔细一看,不是字,是阴刻的墨色花押。
一笔连成,起笔两片叶形,一竖穿过扁圆,向右上甩出一道弯钩,钩尖对着玉面上的白筋。
寇三自然知道花押是什么,便如后世艺术化的个人签名。只是原主刚到宋境就病了,他穿越来此后,才能下地没几天,却不认得这花押画的是什么字,属于谁的。
联想到管事在见辽方那伙人时,曾向他们首领亮过一样腰间摘下的物事。
寇三不禁寻思,花押之风虽盛于时下,亦非人人皆用,管事不过是个跑腿的,不会有这东西。莫不这个花押,却是大官人的押记?这块玉佩,他多看了两眼,……其实是个走盐的信物?
掂量了几掂量,略觉遗憾。头回干这掉头买卖,便碰上巡检缉私,命都是捡回来的,更别说报酬了。这玉佩材质不差,若卖了,或能值几贯钱,可若是信物,就没法卖了。
一夜惊心动魄,到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这趟虽空手而回,此际脑中想的却非例钱,而是他前世读过的“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八字。
读时不过几个字,亲眼见到血腥杀戮,才知背后的酷烈。
死伤一二十人就这等惨状,真到天下大乱,靖康之变来时,不敢想会何等惨绝人寰!前世缺乏对乱世的直观感知,直到这时,他才真切体会到那将要来临的大难,为何会被称为“浩劫”!
经历过今夜的血腥、生死一线对心神造成的震荡。
转过头来,再看那几贯例钱等眼下困境。
寇三忽有种自己像是从泥潭里生生挣出来了半截的感觉,先前越陷越深、喘不过气,此刻终得以可吐出口气,憋了许久的那口郁气,也随之透了点出来,——那点烂事,又算得了什么!
小侄女秀娘大概是被冻醒了,也咳起来,将寇三从思绪中拽回。
只再不值一提,毕竟是个迫在眉睫的恶心事。
总归还是得先尽快解决,才能再说其它!
盐,这两日必是走不成了。三日期限,只剩两日。怎生解决?
玉佩凉凉地卧在掌上。
寇三又低头来看。
孙大说大官人姓萧。不知姓时,这花押看不明白;知了姓,再来看,约略是有点“萧”字模样。他心中一动,说不好,这东西还真是大官人的信物?
他仰脸望向屋顶,陷入思索。
此前所以觉得身陷泥淖,非是自己不想改变,主要是因孤身到此,原主外来逃户,无处着力,故才明知前程,寸步难行。今夜走盐,虽险死还生,不想随手得了这个玉佩,也是塞翁失马。
若果是大官人信物?倒也许能有些可用之处?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浮现,但具体是什么,他一下还抓不住。
眼皮像坠了铅,太累太困。
半睡半醒间,又回到了榆塞的林子里。
火光从面前经过,群犬奔吠。轻视他的管事死了,还摔在他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王同伴的人头直勾勾看他。血从管事脖子涌出来,又热又腥。管事张开嘴,说了句什么。
他凑近去听,含混不清,像是个什么物件的名儿,却怎么也听不真。
一声狗吠、又一声狗吠。
寇三猛被惊醒!
不是梦中狗叫,是真的狗吠!
天已大亮,村中的狗叫声响成一片。
有人进村了?
寇三翻身而起,玉佩掉在草席上,一念蓦然涌上:巡检?!
——
1,西浦寨、三汊寨:宋辽白沟边界,宋方负责边防治安、缉私巡逻的机构是界河巡检司。其下有寨,各有自己的防区。寨的主官为文、武知寨。文知寨掌寨内行政,武知寨掌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