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潢水 (第2/2页)
叶孤鸿看着西边。西边是白的,白到看不见别的东西。
“不知道。”他说,“可是有人从上游往东送东西,一年送一趟。送东西的人,不在这本册子上。”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南岸 · 一个冰窟
离岸半里,冰上凿着一个窟窿。
窟窿是圆的,凿得很齐,边上堆着一圈冰碴。窟窿旁边坐着一个人,披着一张羊皮。他面前摆着一根杆子,杆子的一头插在窟窿里,另一头支在冰上。杆子上系着线。
他看见他们,也不起来。
“有鱼吗?”叶孤鸿问。
“有。”他把杆子提了一下,线上来一条鱼,鱼小,比手掌短,冻得硬。
“这么小。”
“大的在下头。”渔人说,“上头是厚的冰,下头是活水。活水里才有大的。凿到活水,要凿三尺。”
叶孤鸿蹲下来,看那个窟窿。窟窿里的水是黑的,看不见底。
“你在这儿凿了多少年?”
“记不清。”渔人说,“我爹凿过的窟窿在那边。”他往东指了指,东边冰面上有一圈旧的痕迹,被风吹圆了。
“你见过冰底下有人走吗?”
渔人抬起眼看他。他把鱼放进身边的桶里。
“见过。”
“什么时候?”
“上个月。”渔人说,“夜里。冰底下有东西走过去。不是鱼,鱼是横着走的。那个是直着走的。”
“你看得见?”
“我不看。”渔人把手里那根杆子往窟窿里顿了顿,“我听。冰底下走东西,冰会响。横着走的响是碎的,直着走的响是一声,长长的一声。”
“那是什么?”
“是人。”渔人说,“人贴着冰底下走。冰底下有一层水,水薄,人能贴过去。走一趟,要半个时辰。上来的时候,人冻成白的。”
叶孤鸿站起来。“从哪边上来的?”
渔人往北指了指。“对岸。对岸有一个地方,冰没冻,一年到头不冻。那地方的水是热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冰上 · 傍晚
傍晚,他们过河。
叶孤鸿走在最前头。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杆,走一步,把杆子往冰上顿一下。
“为什么要顿?”风不问问。
“听。”他说,“冰是分层冻的。实冰的声音是闷的,虚冰的声音是空的。空的冰底下有气,踩上去会断。”
走了两百来步,他停下来。
“不许回头。”他说。
“为什么?”
“过河的人不回头。”他把杆子往前送了一尺,“回头的人,脚就停。脚一停,冰受力就变。”
“谁定的规矩?”
“不是谁定的。”叶孤鸿说,“是河定的。”
他们往前走。冰很静。冰底下有一种声音,很远,很低,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说话。
走到中间,风不问听见背后响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手握紧了一点。
“别停。”叶孤鸿在前面说。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北岸 · 夜
过了河,天黑了。
北岸有一处背风的土坡,坡底下有柴,是别人留下来的,柴捆得很整,捆柴的绳子还在。
叶孤鸿让人先把火生起来。火起来以后,他才去看水。
北岸有泉。泉口用石头围了一圈,石头是新搬来的,搬得急,没来得及摆齐。
“这水不能喝。”崔闻笛说。
“你怎么知道?”
崔闻笛从火边拿了一根烧着的柴,走到泉边。他把柴在泉口上头晃,火苗往泉那边偏。
“有东西。”他说,“水里有东西,是煮过的。”
“煮过的水怎么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崔闻笛把柴放进泉口,火头一进水就灭了,他抽出来看柴头,“柴头是黑的,不是湿的黑。是那种发亮的黑。”
“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它不是水里的。”
叶孤鸿看那圈石头。石头是新搬来的,围得不圆,缺口朝着南边。
“有人围着它。”他说。
“怕人喝。”
“不是。”叶孤鸿蹲在缺口那儿看,“缺口朝南,是给往北走的人留的口。他想让人喝。”
“那还下什么?”
“下给人试的。”雷小满忽然说。
她走过来,蹲在泉边,把手伸进水里,捧了一捧,端起来。
“别喝。”崔闻笛说。
雷小满低头喝了一口。
她喝完站起来,把手在衣服上擦干。
“苦的。”她说,“可是不难受。”
崔闻笛看着她。“你喝过。”
“我从小喝。”雷小满说,“雷家的人,从小要喝一点,喝了才知道哪些不能喝。”
她往回走,走回火边上坐下,把两只手伸到火上烤。她的手抖得很轻,抖得不明显。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北岸 · 火边 · 上半夜
北岸的火烧起来以后,人都松下来了。
叶孤鸿坐在火的最外圈,背朝着河。顾惊澜在削一根树枝,削得很慢,削下来的木屑落在雪上,落一片白一片。雷不苦把湿袜子摊在火边烘,烘出一股酸味。崔闻笛把药包重新捆了一遍,捆一道,看一眼雷小满。
雷小满不在火边。
她蹲在泉边,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把筒口按进泉水里,等了一会儿,把竹筒提起来,塞上木塞,揣进怀里。她走回来,把竹筒交给崔闻笛。
“干什么?”崔闻笛说。
“带回去。”雷小满说,“你说这水里有东西。有东西的水,要带回去。带回去才能知道是什么。”
崔闻笛看着那个竹筒,没有接。“你知道这水不能喝。”
“我喝了。”
“你喝了没事,是因为你从小喝。”他把竹筒接过来,塞进自己的药包最底下那一层,“别人喝会死。”
“所以更不能扔。”雷小满说,“扔了,就没有人知道这里死过人。”
崔闻笛看着她。他把药包系好,系得比刚才更紧。
“你说话像你家的人。”他说。
“我不是家里的人。”雷小满说,“雷家六代,只有一个不服毒的。我就是那一个。”
“所以你不是家里的人。”
“对。”她说,“服毒的是家里人。不服毒的是外人。”
少年坐在火边,一直在画。
他画的不是人,是地。他把脚边那一片雪画在木片上,画一行一行的印子。他画得很快,画完拿给叶孤鸿看。
木片上有八行点。八行点并排着,从木片的一头到另一头。八行之外,还有一行。
第九行画得比别的长。它没有跟别的并排到底,它在木片中间就断了。
少年用手指点着那个断口,点了三下。
叶孤鸿把木片拿过去,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把木片还给了少年。少年把木片揣回怀里,用袖子擦了擦木片上的炭灰。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北岸 · 冰边 · 后半夜】
后半夜,闻人默一个人走到冰边上。
他蹲下去,把两只手掌都贴在冰上,脸侧着,一边脸几乎挨到冰面。他这样蹲了很久,久到顾惊澜以为他睡着了。
“底下有东西。”他说。
顾惊澜走过去。“什么东西?”
“听不出来。”闻人默说,“冰太厚,隔着冰,什么都变成了响。我只听得出方向。”
“哪个方向?”
他抬起一只手,往西指。“上游。”
“往上游的?”
“不。”他把手放下来,重新贴到冰上,“是往下游。慢慢往下走。”
“走的什么?”
“不知道是人还是别的。”他说,“可它走的时候,冰上有一种响,一声,长长的一声。横着走的东西,响是碎的。”
“渔人说,那是人贴着冰底下走。”
闻人默没有答。他把手从冰上收起来,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贴着冰底下走的人,是怕上头。”他说。
“怕谁?”
“怕看见他的人。”闻人默站起来,“上头有人走的路,他不敢走。他就从底下过。”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潢水 · 北岸 · 后半夜】
后半夜,火小下去了。
叶孤鸿起来添柴。添完,他绕着火堆走了一圈,看地上。
雪地上有脚印。八个人,八行。从河那边过来,走到火堆边上,停住。
他把火堆边上那八行脚印数了两遍。数完,他往河那边走。
走到河岸上,他站住。
岸上的雪没有踩乱,只有一行脚印,从冰上过来。那行脚印不是八行里的任何一行。它从对岸来,跟他们的脚印隔着两丈,一直并行到岸上,然后拐弯,往西去了。
它只有一行。来的时候是一行,去的时候也是一行。中间没有停,没有回头。
叶孤鸿顺着那一行往西看。西边的雪上,那行脚印一直往前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脚印的间隔是匀的,每步一样远。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从西边过来,把他脚边的雪吹起来一点。雪吹起来,露出冰面上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的冰颜色比周围浅,圆圆的,不大,跟渔人凿的那个窟窿一样大。
他蹲下去,用手把那一圈雪扫开。
冰是新的。不是水冻成的新,是化过又冻起来的新。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白,白里带着纹,纹是一圈一圈的,从中间往外散。
中间有一个很小的孔。孔直上直下,是戳出来的,边上有一点点翻起来的冰碴。
叶孤鸿把手指伸进那个孔里。孔太细,只进去一节指头。指头进去,能感觉到下面有风。风很轻,一直往上冒。
他把手抽回来,站起来。
“这底下是空的。”他说。
风不问问:“空的?”
“底下有活水。”叶孤鸿说,“活水不走这条路。它从别的地方过去。”
他往西看。西边的雪地上,那一行脚印还在。一行,匀,每步一样远,一直走到看不见的地方。
“跟着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