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马料 (第1/2页)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草原 · 第二天 · 一个水泡子
翻过潢水往北,草又厚起来。雪底下有一种声音,踩上去是空的。
“冰。”雷不苦说。
他蹲下去,用刀背把雪刨开。雪底下是冰,冰是浑的,浑得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动。
“水泡子。”他说,“冻上了。底下的水不流,鱼还在。”
他用刀刃在冰上凿了一个洞。凿得慢,凿出来的冰碴堆在一边。凿到一半,他把手伸进洞里摸了一下,缩回来,甩手上的水。
“底下是活的。”他说。
他把刀交给少年。少年凿不了几下,雷不苦接回来,接着凿。凿穿的时候,洞里冒出一股气,不臭也不腥,是冷的。
他趴下去,把一只手伸进洞里,伸到胳膊肘那里。过了一会儿,他抽出来。
手里有一条鱼。
鱼不大,比手掌长一点,身上有黑点。它在冰上跳,跳了三下,不动了。
雷小满把鱼拿起来看了看。她把鱼放在雪上摆平,然后蹲下去,把洞口那一圈冰碴捧起来,捧成一堆,堆在鱼旁边。
“干什么?”风不问问。
“这是它的地方。”雷小满说,“从哪儿上来,回哪儿去。”
她把鱼扔回洞里。
“你为什么扔了?”
“一条鱼,八个人分不了。”她说,“分不了的东西,不如放回水里。”
雷不苦把洞口用凿下来的冰块堵上,堵得很严。
“谁教你堵洞的?”风不问问。
“没人教。”雷不苦说,“冻上就好了。冻上了,下次来还有。”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草原 · 第三天 · 一个收皮子的营地
第三天晌午,他们碰到一个营地。
营地是三顶帐篷。帐篷外头搭着架子,架子上挂着皮子,皮子冻得硬,风一吹咔咔的响。有四个人,都穿皮,都在干活。他们不抬头。
叶孤鸿走到那堆皮子跟前,看了一会儿。
“收皮子的?”
“收皮子。”一个领头的人从帐里出来,个子高,脸上一块疤,从耳后到下巴,“也收话。”
“话怎么收?”
“一句话换一样东西。”高个子说,“皮子换皮子,话换话。你要问什么,先拿一样出来。”
叶孤鸿把袖子里的那段旧绳拿出来,放在皮子上。
高个子把绳拿起来。他绕在自己手上两圈,摸那个断口。他摸的时间比补网的人还长。
“往北的。”他说。
“对。”
“这段绳我不留。”他把绳子还给叶孤鸿,“这绳是别人给你的,不是你的。别人给的东西,我不收。”
“那你要什么?”
“你们从哪儿来?”
“燕京。”
高个子点了点头。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张皮子,卷起来,扔给叶孤鸿。
“这个送你。”他说,“这条道上的规矩,来的人带皮子,走的人带皮子。你身上没有皮子,走到前头有人问你。”
“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没有皮子。”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有皮子的人是从这边来的。没有皮子的人是从那边来的。那边来的人,这条道上不认。”
叶孤鸿把皮子收起来。“我问一句。”
“问。”
“上个月有没有人从这儿过,往西,十来个人。”
高个子的手停了一下。“有。”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买皮子。”他说,“十来个人,买了十一张皮子。买完问路。”
“问哪条路?”
“他们不问路。”高个子说,“他们问水。”
“问水?”
“问哪里没有水。”高个子把架子上的一根绳拉紧,“走过这条路的人,都知道哪儿有水。不知道哪儿没有水的人,是要走远路的人。”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草原 · 第四天 · 路上
第四天,顾惊澜在路上停下来。
她蹲下去,把手掌按在雪上。雪上有印子。牲口走过的地方,蹄印是硬的,雪被蹬开一圈,边上的雪立着;人走过的地方,脚印是圆的,边是软的。
她数了三十个蹄印。数完,她站起来。
“跟着我们的是十一匹。”她说。
“马?”
“不是马。”她说,“蹄印比马窄,落得更齐。是骡子。十一匹,一匹也不少。”
“在哪儿?”
“后头。”她说,“离我们半里,跟了一整天。”
风不问问:“他们为什么不上来?”
顾惊澜看着前面的路。“因为他们不用上来。他们知道我们往哪儿走。”
叶孤鸿把手里那根柴折了一下,折成人字,插在雪里。
“他们不是跟我们。”他说。
“那是跟谁?”
“跟这条道上的东西。”他把手从柴上收回来,“走到头就知道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晌午
又走了半天,他们看见一排桩。
桩是斜的,都往同一个方向斜,斜的角度一样。桩与桩之间拉着绳,绳上挂着干草。
“马场。”叶孤鸿说。
马场很大,大得看不见边。桩一共四十根。每根桩上有一个牌,牌上刻着号。号都在,边上还有一道浅槽。那是本来要刻第二个东西的地方,刻过又刮了。
“刮的是什么?”
“名字。”叶孤鸿把手指按在浅槽上,“号是给管的人看的,名字是给养的人看的。刮名字的人,是想让马没有主。”
“马哪儿来的?”
“借的。”他说,“桩是新的,绳是新的,草是去年割的。去年的草还在,说明去年的马没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马厩
马厩是用土坯垒的,垒得厚,厚得里面不冷。厩里拴着四十来匹马。马都瘦,可是毛是顺的,毛底下有肉,肉是硬的。那样的马,天天在走路,不在干活。
马槽是石头的,很长。槽里是料,料是黑的,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马低着头吃,吃得不快。
崔闻笛在槽边停下。他先看料,然后蹲下去,把手插进料里抓了一把,摊开在掌上。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拨开料,拨了三回。
“掺了东西。”
“什么?”
“吃不死,也停不下。”崔闻笛说,“马吃了这个,走得远,走得久。走久了眼睛里会红。”
“现在的马眼睛红吗?”
“有一点。”他把手在槽沿上蹭干净,“掺得不重。掺重了马会挣扎,马一挣扎,就藏不住了。”
“你认得这个?”
“药铺的方子里有一种。”崔闻笛说,“叫行路散。不是给牲口的,是给走囚的人用的。走囚的走不动了,给他一点,他能多走二百里。二百里走完,也就完了。”
“谁的他都能用?”
“不是谁的他都能用。”崔闻笛说,“这个方子是雷家的。”
雷小满在厩外头。她听见了,走进来,把手插进槽里,也抓了一把。
她把那把料捧到鼻子底下闻了很久。
“是雷家的。”她说,“阿爹的方子。雷家给走囚的人用过,用完了要给人一碗水,喝完才走。雷家的方子,最后一步是一碗水。”
“这里没有水碗。”顾惊澜说。
“没有。”雷小满把料撒回槽里,“所以这里的马,走完了就完了。”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厩里 · 换掌
老马倌要换掌。
他从厩角的箱子里拿出一副掌。铁的,马蹄形,掌底有两枚小孔。他把掌放在膝盖上,用小锤敲那两枚孔,敲得很轻,敲一下,听一下。
“你不烧?”叶孤鸿问。
“不烧。”老马倌说,“烧过的掌是给干活的马用的。走路的马用冷掌。冷掌贴着蹄子,铁跟蹄子一起磨,磨得一样快。”
“掌上有记号?”
“有。”他把掌翻过来,掌底的两枚孔边上各有一个小凸,“两孔是钉孔。这两个凸,是打的。打的时候要对着蹄子的中线。对不正,马走七步就要歪一下。”
叶孤鸿看他打掌。他打的时候不看马,他看的是蹄子和掌之间那一道缝。一锤下去,掌贴上去,缝没有了。
“你打了很多年。”
“打了一辈子。”老马倌说,“我爹打,我也打。”
“南边来的掌,跟你打的一样吗?”
老马倌停了一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南边的掌是圆的。”他把掌的形状用手指在雪上画出来,“圆头。北边是方的。方头的掌,陷进雪里不容易滑。圆的滑。”
“谁定下来的?”
“定的人早就没了。”老马倌说,“掌的样是传下来的。传的时候不用纸,是爹拿掌给儿子看。看一遍就记住了。”
叶孤鸿蹲下来,看那一排马的蹄子。四十匹马的掌都是方头的,掌底磨掉的程度差不多。
“这些马走过同一条路。”他说。
“走过。”老马倌说,“掌磨得一样,路就是一条。”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塞外 · 一处马场 · 傍晚
天黑以前,老马倌从厩里出来。他一条腿不好,走路往一边歪。他看见他们,也没有问,先弯腰把厩门口的一根草绳捡起来,挂回桩上。
“你管多少匹?”
“四十。”
“四十匹都是你的?”
“不是我的。”老马倌说,“是借的。”
“跟谁借?”
“跟这条道借的。”他把草绳拍了两下,“这条道一头是南,一头是北。南边要马,北边要马。中间这一段,马是我们看着的。马走到这儿,我们就给它加料、换掌、歇一天。歇完往哪边走,不归我们管。”
“去年出去多少匹?”
“三十七。”
“回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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