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出塞 (第2/2页)
“这是什么?”风不问问。
“防冻的。”他说,“走路的人贴在脚上,血走得快一点。”
“有用?”
“有一半用。”崔闻笛把那根草搁在火上,草没有立刻烧起来,先冒烟,烟是青的,直着往上走。“另一半是给人看的。你贴了,你自己心里就有数。心里有数的人不走死路。”
风不问看他一眼。“你说话像叶孤鸿。”
“我不是。”崔闻笛把草从火上拿开,“他是算的,我是闻的。”
叶孤鸿在土坎上坐着,往南看了一眼。南边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你在看燕京?”顾惊澜问。
“在看灯。”他说,“十七间后墙那个位置的灯。今晚没亮。”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第一夜
顾惊澜坐在火边上,把那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刀是叶孤鸿给她的,刀柄上缠着三圈绳,绳头打的是活结。
她先用右手敲刀鞘。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七下的时候,她的手换了过去,左手接上,接着敲。
敲完一轮,她停下。
“你敲的是什么?”风不问问。
“过江的时候,船上有人这么敲。”
“敲几下?”
“七下。”顾惊澜说,“敲到第七下,不是停。”
风不问等着她往下说。
顾惊澜看着火。火苗贴着地走,走一下,缩一下。“第七下是换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谁。她是说给火听的,也是说给自己的。
叶孤鸿在土坎上头站着,背朝着火。听完,他没有回头。
“你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一半。”顾惊澜把刀收进鞘,“那个人告诉我这个,不是告诉我怎么敲。她是告诉我,敲到第七下要换手。换手的意思是,前头一个人敲,后头得另一个人接。”
“对。”
“可她敲的时候,敲的是那条船。”
“船是空的。”叶孤鸿说,“她敲给船上活着的人听。船上的人,不在了。所以她敲完了,得有人替他们答。”
“谁答?”
“答的人还在赶路。”他转过身来,看着那堆火,“第七下已经敲出去了,答的人还没到。”
顾惊澜把刀横放在膝盖上,没有再敲。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第二夜 · 土坎底下
第二夜还是那个土坎。
半夜,土坎后头有动静。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牲口刨地的声音。雷不苦先坐起来的。他是验尸的人,睡觉时耳朵不深。
叶孤鸿已经站起来了。他没有去摸刀,他先听。
声音在一里外。刨了几下,停,再刨几下。
“马。”雷不苦说,“拦不住的马。缰绳在树上的马才这么刨。”
“你怎么知道?”
“刨地是往外刨的。人牵着,马往前刨;拴在树上,马往两边刨。”雷不苦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它刨了一夜了,蹄子底下是个坑。”
叶孤鸿往那个方向走了一里。雪地上站着一匹马,缰绳绕在一棵枯杨的矮枝上,绕了三圈,打的不是活结。马鞍在背上,鞍上没人。鞍的一边挂着一只水囊,囊是空的,被咬破过。
那匹马看见人来,不叫,也不躲,只是把头低下去,低到雪里,蹭着雪吃。
叶孤鸿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牵马。他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它不跟我走。”他回到土坎边上说。
“为什么?”风不问问。
“它是在等它的主人回来解开那三圈绳。”叶孤鸿坐下来,把火拨了一下,“绳打的不是活结。打那结的人,没打算回来。”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第三天 · 新道 · 晌午
第三天晌午,新道上过来一辆车。
车是往南的。车板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可是车辙很深,深得跟装了货一样。轮子是木头的,轮边包着铁,铁磨得发白。
赶车的是一个人,四十来岁,脸冻得裂了口子。他看见他们,把马勒住,坐在车辕上没有下来。
“往南?”叶孤鸿问。
“往南。”
“车上拉的什么?”
“没有货。”赶车的人说,“车板底下压着东西。”
“压的什么?”
“纸。”
叶孤鸿绕到车后头看了一眼。车板底下是一层一层的纸,捆成方,用麻绳十字绑着,绑得很紧,紧得车板往下弯。纸是黄的,边上裁得齐。
“多少?”
“七百斤。”
“什么纸?”
“引。”赶车的人说,“盐引。”
“盐呢?”
“盐往北走。”他说,“引往南走。盐一年走一趟,引一年走四趟。”
“为什么引走得比盐勤?”
赶车的人把鞭子搁在膝盖上。“盐丢了,丢一车。引丢了,丢一片。”他往南指了指,“一车盐,吃三个月。一张引,管三年的地方。你说哪个要紧?”
叶孤鸿没有答。
“你们背的是啥?”赶车的人问。
“路引。”
“路引不算引。”那人把鞭子拿起来,“路引是给你自己看的。盐引是给别人看的。”
车走了。车轮碾在新道上,压出两道很新的辙。辙压过的地方,雪化得快,露出底下的土。土是黄的,不是黑的。
闻人默站在路边,偏着头,一直听到车走远。
“车上还有一个人。”他说。
“什么?”
“车底下。”闻人默说,“车板底下,纸和车板中间,有一个人呼吸。呼吸很浅,很慢,躺着的人才那样呼吸。”
他们回头看。车已经转过弯,看不见了。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关外 · 一个岔路口】
第四天,他们走到一个岔路口。
两条道。一条是新的,路面平,车辙宽,辙的深浅一样,走的是大车。另一条在西边,窄,辙浅,辙里长着草,草已经枯了,可草的根还是绿的。这条道还在被走,只是走得少。
分岔的地方立着一根桩。桩不高,到人的胸口。桩上本来有字。
叶孤鸿先看的是朝阳的那一面。这一面的字被人刮掉了,刮得很干净。干净得能看见木头里头原来的刀口。刻字的人刻得深,刮字的人刮得更深,深到把那一层木头整片削下去。
“刮掉了。”顾惊澜说。
“只刮了一面。”
他绕到桩的另一边。这一面没有被削过。这一面上有一个字,小小的,离地四尺三。
那个字只有一半。另一半被削掉了。剩下的一半,是墨印的,不是刻的,印得很淡,淡得像蒙了一层霜。
顾惊澜伸手,指尖离那个字还有一寸就停住。“这是西边那条道。”
“对。”
“为什么只留一面?”
叶孤鸿绕回东面,看着那块被削平的木头。“因为写这个字的人,只认西边那条道。”
风不问往新道走了两步,又停住。新道上有车辙,旧道上没有。走新道,三天到一个镇子;走旧道,没人知道几天。
“走哪条?”她问。
叶孤鸿蹲下去了。他蹲在桩的底下。桩底下的雪被人动过,动得不深,薄薄一层。他把那层雪拨开。
底下摆着一只碗。
碗是粗瓷的,碗口有一道裂,从口一直裂到底。碗里的水是满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的正中间有一个小孔。孔是圆的,孔的边上有一圈白。那是热气顶出来的。水摆上来的时候,是热的。
碗沿上压着一根草,白的,叶子还在,没有碎。
四野没有人。岔路口往南三里是荒地,往北十里没有人家。
雷小满蹲下来。她比谁都快。她把那只碗端起来,先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
“别喝。”顾惊澜说。
“甜的。”雷小满说。
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把碗倒过来,看碗底。
碗底有一圈足。圈足中间刻着东西,刻得很浅,笔道是方的。
“认得出吗?”叶孤鸿问。
雷小满摇头。她不认字。
顾惊澜借火光去看,看了很久。“只有半个。”
“半个什么?”
“不知道。”她说,“刻的人只刻了一半,另外一半的位置留出来了,是等别人补的。”
闻人默蹲下去。他把手伸进碗里,水凉得他手指一缩,他没有抽出来,他把指头在碗底摸了一遍。
“刻在里头。”他说,“刻在外头的,是给路过的人看。刻在里头的,是给喝这碗水的人看。”
“谁喝?”风不问问。
“在这条道上走的人。”闻人默把手拿出来,在衣襟上擦干,“刻半个,等下一个走到这儿的人,把另外半个刻上。”
顾惊澜看着那只碗。“那这只碗摆在这儿,不是为了盛水。”
“是为了传一个字。”
叶孤鸿把碗正过来,放回雪里。碗沿上的那根白草,他也摆回了原处,草头朝南。
“摆碗的人刚走。”他说。
“多久?”顾惊澜问。
“水摆上来的时候是热的。走到这里,水面上刚结了一层冰。”他站起来,往西边那条旧道看了一眼,“他走的是旧道。我们走的是旧道。中间隔着半天。”
风不问把包袱背起来。“那我们走快一点。”
“不用快。”叶孤鸿说,“他留这个给我们,是要我们跟着他走,不是要我们追上他。”
“为什么?”
“水是满的。”他说,“要是不想让人跟,把水倒掉就行。留一碗水,是留话。”
他们走上旧道。旧道窄,辙浅,辙里的草根是绿的。走出十几步,叶孤鸿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桩。桩的东面被削平了,平得像一块板。桩的西面,那半个字朝着西,朝着他们要去的方向。
“走旧道。”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