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做月饼 (第2/2页)
地区那边,于采购也来了一趟。他这人说话不多,可这次破天荒地坐在厂里的长条凳上,跟王秀兰磨了一个多钟头。他说:“地区月饼市场今年紧。国营厂供不上,你的货我看了,皮酥馅实。你出多少,我全拉走。”王秀兰说:“全拉走不敢说。先给你八十块。我连夜赶。”于采购说:“中。八十就八十。但有一条,不能拖日子。八月十三前,货必须到。”王秀兰说:“我记着。”
厂子里的人这些天全累脱了形。刘嫂子带着一帮媳妇从早站到晚。包馅的包馅,压模的压模,刷蛋液的刷蛋液。烤炉前最热,赵老二和三四个杂工轮班添炭。有一回赵老二被炉火烤得流了鼻血,他仰头在门口歇了半分钟,用凉水拍拍后脖颈,又钻进去。王秀兰递给他一碗淡盐水,说:“你慢着点。中暑了更耽误事。”赵老二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嫂子,我不累。我在家闲着更难受。”这话他说得低,可王秀兰听出了几分真。
陈宝柱这几天没回陈家村,直接在厂里打了地铺。他说:“中秋前后,活最要命。我不盯着,你们手一慌,东西就要走样。”王秀兰劝他回家,他不听。半夜起来,总能看见他在烤炉后头坐着,椅子上搭了条旧毯子,两只眼半眯着,炉火映得他脸红堂堂的。王秀兰就给他泡一大茶缸子浓茶。陈宝柱抿一口,说:“干这行,越老越怕砸锅。”王秀兰说:“您这么细,砸不了。”陈宝柱说:“细也挡不住万一。你见过八月十五没月亮没?我见过。那年我们出月饼,烤炉坏了,一炉生,一炉焦。最后把买月饼的人堵在门口骂。”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王秀兰没笑。她知道,这老头是把这厂当成自己最后一场活了。
八月十三,货全交齐了。县里一百四十块,地区八十块。两辆板车套着毛驴,从厂门口一前一后出发。于采购坐在后面那辆车的车帮上,冲王秀兰比了个“行”的手势。王秀兰站在厂门口,一直看到车拐上大路。秋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枣树叶子和碎干草卷得打着旋。她轻轻吐了口气。
十四晚上,王秀兰让蒋会计把月饼的账单独盘出来。这一季,月饼连模具带料带炭,成本折进去一百二十三块。卖了两百二十块,毛利近一百。赵大柱在旁边听,嘴唇翕动,像在默算。蒋会计说:“这还不算中秋后尾货的利。要是明年早作打算,量再翻一番,单这一项就能顶上半年卖糕。”王秀兰说:“明年早点盘。今年咱是试水,能做成这样,已经是天帮忙。”蒋会计点头,又说:“明天中秋,厂里是不是放半天?工人们累得够呛,得歇歇。”王秀兰说:“放。中午放,下午都回家过团圆。每人发两块月饼,一块枣泥,一块花生。再发半斤糖。都从账上走。”蒋会计记下,又笑了:“你这厂长,比公社书记想得周到。”王秀兰说:“工人们替我挣的,花在她们身上,不亏。”
中秋节那天,王秀兰破例睡到天大亮。外头很静,没有灶响,也没有搅糖的声音。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卫红在院子里跟跃进说话。卫红说:“姐,月亮晚上才出来吗?”跃进说:“嗯。晚上才圆。”卫红说:“娘说给我一块带花的月饼。在哪儿呢?”跃进说:“急什么。到晚上娘就给你。”卫红“哦”了一声,又去追院子里的鸡。
王秀兰起床,洗了脸,慢慢梳头。镜子里的人瘦了些,颧骨高了些,可眼睛还是亮。赵大柱进来,拿给她一碗红糖荷包蛋。王秀兰问:“你做的?”赵大柱说:“娘说中秋早上要吃这个。我煮的。”王秀兰接过来,吃了一口,甜。她说:“你煮得还中。”赵大柱嘿嘿笑。
晚上,院子里摆了桌。几样菜,两碟切好的月饼。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像谁在天上挂了个黄铜盘。王秀兰把带花的那块月饼拿给卫红。卫红两只小手捧着,看了半天,舍不得咬。王秀兰说:“吃吧。明年还有。”卫红这才咬了一小口,笑得眼睛成了两条线。婆婆坐在上首,难得地喝了半杯米酒。她举着杯子,看看王秀兰,又看看赵大柱,说:“往年这时候,咱家连块糖都没有。今年倒好,月饼管够。我老婆子没白活。”王秀兰给她夹了块鱼,说:“娘,这才开头。”婆婆点头,眼角有点湿。赵大柱端起碗,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吃。都吃。”
月亮高起来的时候,王秀兰一个人走到了院子外头。她靠在新砌的院墙边,看天。天很高,月亮很亮,把李家坳照得明晃晃的。她忽然想起孙茂才。这么大个节,他一个人。王秀兰回屋拿了两块月饼,用油纸包了,对赵大柱说:“我去趟孙老师家。”赵大柱说:“我跟你去。”王秀兰说:“不用。他见人多了反而烦。你去把猪圈里的月亮看了吧。”赵大柱咧嘴笑。王秀兰轻推了他一把,出了门。
孙茂才家院门半掩着。他一个人坐在院里,面前摆着半壶酒,一碟花生米。老黄狗趴在他脚边,听见响动,只摇了两下尾巴。王秀兰把月饼放在桌上。孙茂才看了一眼,说:“你自家做的?”王秀兰说:“刚出模的。带花的。”孙茂才拿起一块,掰了半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说:“味正。”王秀兰在他对面坐下。孙茂才吃了一口月饼,又喝了一小口酒。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月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安安静静。
过了好一会儿,孙茂才说:“王秀兰,我年轻时候,觉得人这一辈子,成不成事,看天。后来我不这么想了。天只给一样东西,就是你的心气。你心气不断,日子就断不了。”王秀兰听着,没接话。孙茂才又喝了口酒,说:“你这厂子,能成。不是因为它新,是因为它活。像我这种老东西,都觉着又活过来了。”王秀兰觉着鼻子一酸。她偏过头,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得没有边。
“孙老师,”她说,“明年中秋,我给你送一盒。带八个,八个都是带花的。”
孙茂才笑了。他很少这么笑,笑得整张脸都松了。他说:“我等着。别说话不算数。”
王秀兰站起身,说:“算数。”她走出孙茂才家院子。月亮跟着她,走一步,跟一步。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后山摘山楂。那会儿天也这么亮。她弯腰捡起一颗落在地上的枣,攥在手心里。枣子已经凉了,可手心是热的。
这个秋天,她没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