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他测不出的那一段 (第2/2页)
她没坐得太近,肩膀离他大概半米,眼睛也看着那块屏幕。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屋檐滴水的声音。
他把曲线又跑了一遍。屏幕上那条线还是抬着。一个多钟头,她一句话都没说。
梁博就那么坐着,从天亮过后坐到天黑。他试了两次新的假设——一次假设是传感器位置漂移,一次假设是路面接缝——两次都被数据自己否掉了。伸手去拿茶的时候,杯子还是热的,他就着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原位。
天黑以后,于荧莹把车间的灯打开了两排,又坐回来。
梁博中间起身出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件东西——她自己的那台电脑。她在桌子那头把它打开,插上耳机,开始做她自己的活。屏幕上是什么他看不清楚,只知道她敲键盘的声音很轻、很快,跟他这头不一样。
到了下半夜,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梁博看着屏幕,脑子里那根线已经松到底了。他没有再改参数,也没有再叠曲线。他就是坐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把屏幕关了。他说不清是自己想通了什么,还是那根线终于松到了底。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如果这条线不是车的问题。“
“那是什么。“她这才说话。
“是我。“
他站起来,走到工位边上,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本记手感的笔记本——封面是硬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里面一页一页全是他自己的歪字。他翻到那三次练习那几页。
第三次练习那一天,本子上写着两行:他从早上开始就不舒服,头一直闷;下午第七个弯,他进弯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米。
三次练习里,第七段行程的振动,都在同一个弯上抬起来。而那个弯,是他自己每一次都开得最紧的一个弯。
他量了两个月:量车、量路、量减震、量扭矩。可开车的那个人,他从来没量过。
她坐直了身体,看着他。
“我的习惯变了,车就跟着变。“梁博说,“这里不是车。是我在那个弯的习惯。“
“你终于说了这句话。“
“哪句话。“
“数据里有人。“她说,“你两年前就不肯承认这个。“
梁博没有反驳。本子上那两行字还在:头一直闷、进弯早了半米。屏幕上那根抬起来的线,就抬在那半米上。他不肯承认的那一下,被记在了那一段振动里——他拆了两夜减震,其实就是想让那台车替他把那一脚背下来。他起身去饮水机那儿重新接了两杯水,把她的杯子也倒满。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我下个月可能更忙。“她说,“你要是又碰上对不上的东西,别一个人熬。“
“我知道。“
她把那个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铁门口走。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像一年多前那个晚上一样。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坐回椅子上。桌上摊着那个厚文件袋留下的印子、那杯已经凉掉的水、还有他那本笔记本。他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是他这些年给自己定的规矩,一格一格排下来:参数、场次、钱,最下面一行是他自己那句“我要定规矩“。
参数那一栏,他能写到小数点后面第二位。他从头看到尾,没有一格是留给谁的,也没有一个“她“字。他把笔拿起来,笔尖悬在本子上。
那条对不上的线,答案是“人“;刚才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也是“人“。写进去,她就成了表里的一栏,可以被调、被算、被优化。不写,他就得认下:有些东西他一辈子不算。
笔尖悬在那儿,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