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他测不出的那一段 (第1/2页)
基地工位上那台屏幕先亮起来,风扇跟着响了一声。
正月里三次练习的数据,他一份一份摊在工位上:同一台车、同一套参数、同一条路。油耗对上了,胎温对上了,载荷对上了,进弯点也对上了。
只有一条很细的振动曲线不对。
就在第七段行程那个位置,它每次跑到那里都会抬起来一点点——不到一个像素,平得像有人拿指甲在那儿按了个记号。
屏幕的光是白的,照在他脸上。他把那段波形拖出来,放大,拖回去,再拖出来;滚轮来回滚了三四遍,键帽上那两个键已经给他按得发亮。窗外厂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那一点点突起还在那儿。
他把这件事跟技师头说过一次。
技师头把数据看了半天,说:“数据没问题。“
“我知道数据没问题。“梁博说,“是车有问题,或者是路。“
“路我们走过一百遍。“
“我知道。“
技师头看了他一眼,把纸推回来:“这个我不知道。你要是找出来了,告诉我。“
他做过的事,后来自己都数不过来:前后减震各拆了三遍,阻尼换了两种;四条轮胎对调过一次,又换了一组新的;车架上每一道焊缝都拿手电照过,底盘上每一根管路也没放过;最后把轮毂拆下来,一颗一颗量螺栓的扭矩,看有没有哪一颗被人动过。
他找了两夜。
第一夜在玻璃房,三条曲线叠在一起,他一条一条地挪,挪到窗外的厂区一点声音都没有了。第二夜他把电脑搬到工位上,一边是屏幕,一边是拆开的减震筒,来回对着看。
坐到后半夜,眼睛干得发涩,他去够水杯的时候手背上抖了一下;椅子上那块靠背给他靠出一个印子,站起来的时候腰是硬的。
也就是那会儿,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他反复看着那一条线,像盯着一张病假条,希望它自己变平。
脑子里那条他很熟的白线开始散了——像有人在里面把一根很细的线抽松了,从头顶一直松到太阳穴。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屏幕上那一点点突起还在。他把三条曲线又叠了一遍,叠到第三个来回,手在鼠标上停住了——再算一遍这四个字,他那天按不下去。
于荧莹到基地的时候,外面刚下过雨,车间里有点冷。
她本来是来拿东西的——他答应过把“听“里面的数据整理一份给她。这几天他整理了大半:两年多的听判记录、路试数据、几十台车的异响与结论,全录成了电子表格。他打印了一份厚厚的东西夹在文件袋里,放在工位上等她。
她进门的时候,梁博正对着那三条曲线。
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先看了那个文件袋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
两个人都没说话。
她站在那儿,眼睛从他脸上挪到屏幕上,又挪回来。他知道她在看什么——看他眼睛底下那两道颜色,看他那只还搭在鼠标上的手。他没有把手拿开,也没有解释。桌面上那叠打印纸的角被风掀起一点,又落回去。
车间里只剩三种声音:排风扇、屋檐往下滴水、还有他无意识蹭到鼠标滚轮时那一下很轻的响。屏幕上那条线还抬着,一动不动,像谁用指甲按下去的一个记号。
这样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先开口,嗓子有点干:“就是这个。第七段。三次练习都在这里。“
于荧莹走到屏幕前面站了一会儿。梁博等着她开口——采样率多少、传感器贴在哪个位置、是不是温度补偿的问题。她是做数据的,这些话她比谁都问得出来。
她一句都没问。她转身走到墙边的饮水机那儿,接了一杯热茶,端回来放在他手边。杯子落桌的时候“嗒“了一声,茶面上晃了一下。然后她拉过另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腿蹭着水泥地,挪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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