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难以抉择」 (第2/2页)
大转移事件已经过去三年多了,但还是一点塞妮丝的消息都没有。
要是塞妮丝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将来在抓到这种罪魁祸首的瞬间......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都要把他大卸八块。
「你的意思是....」
我把炭笔扔在桌上,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打算从拉诺亚边境的第一个领主私宅开始,直接用武力撬开他们的门。把领主抓起来,逼他们交出近期收留的所有外来女性名单。如果他们不说,或者试图抵抗,就用手段让他们开口。拿到了他们的人际网络之后,再顺藤摸瓜朝下一个更高级的贵族领地查过去。」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
这是怎么了?我并不觉得凭我的实力,这个想法是天方夜谭。
她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睁大,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小鲁迪……你刚才说什么?用武力撬开领主的门?」
「我看起来像是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的样子吗,艾莉娜丽洁小姐?」
「拉诺亚虽然不比阿斯拉那种大国,可即便是边境的小领主,手底下少说也有一两百号全副武装的私兵,有些城堡里甚至还请了剑神流或者水神流的上位剑士坐镇。单枪匹马闯进去威胁领主,这在哪个国家都算是重罪哦。」
「我知道那是重罪。我也知道他们有私兵。」
「不过,只要速度够快,在他们把警报传出去之前把领主制服,事情就不会闹大。边境的小领主为了保命,肯定会老老实实配合。顺着他们的联络网一路往王都查,效率比在公会发传单高出几十倍。」
艾莉娜丽洁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一路过来,你也见证过我的实力吧?如果真的发生冲突,除非来了剑王,不然我不觉得现在的自己会输。」
这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我现在的魔术能力,只要拿出真本事,足以在几秒钟内就把一座重装要塞整栋轰成碎渣。
区区几个边境领主的私兵护卫而已,在我眼里和路边的木头桩子区别不大,一路碾过去就是了。
只要把刀架在领主的脖子上,让他们动用贵族阶层内部的情报网互相传信排查,效率绝对比在公会贴告示快上百倍。
贵族之间为了面子和利益,往来书信频繁得很,谁家里藏了个来历不明的金发治愈术师,圈子里的人稍加打听就能摸出风声。
更何况我体内还有缠绕着的斗气,就算不依赖魔导铠,寻常的弓箭和钢剑也根本伤不到我。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抱在胸前,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你是认真的呢……好吧,就算你能凭着魔术一路打服那些领主,如果最后发现塞妮丝真的被某个大贵族强行关在城堡里,对方死活不肯放人,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打进去,敢阻拦我的话,就全部杀掉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甚至没有经过多少犹豫。
既然对方敢把我的母亲当成私人物品囚禁起来,那就是敌人。
敌人的话,把他们全部切碎就是最快的方法。
前世在阿斯拉王国处理那些杂碎的时候是这样,在菲托亚领地清理佐尔坦的时候也是这样。
只要把碍事的家伙清理干净,把人抢出来就行了。
艾莉娜丽洁看着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真是一点都不像保罗……真是果断得让人害怕呢。不再慢点来吗?」
「知道母亲就在这个国家的某处,我怎么可能……还能耐着性子去慢慢做事?」
自从得到母亲的情报,离开罗森堡之后,每天同样的画面就反复在我脑子里上演。
前世塞妮丝在迷宫里变成废人之后的失语模样。
整整几十年的时间里,她只能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保罗为了救她丢掉了半截身子,我也废掉了一条左臂,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无法逆转的悲剧。
好不容易回溯到了现在,好不容易得知她在这个时间点还活着,甚至好端端地躺在床上。
所有家人里,最让我担心的就是塞妮丝。
要我像个普通冒险者一样,坐在公会大厅里每天喝着麦酒等回信?
这种慢吞吞的效率,我一天都忍受不了。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正被关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受苦,杀意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哪怕把拉诺亚全砸个稀烂,我也要把她找出来。
「而且,我早就做好觉悟了,就算死也要把母亲救出来!」
『就算是死,也要救出你的母亲』。
这是保罗前世交代我的话,这是他本身的决心,也是对我的信赖。
踏上旅途以来,我从来都没有忘过。
我不能懈怠,我不能停下。
我可以做到的话,我就必须做到。
一旦停下就可能重演前世的悲剧。
这种感觉在恢复人性之后更加强烈的催促着我,让我每天都坐立难安。
「呼.....呼.....」
一不小心就说了很多话,我才发觉自己在喘着粗气,手指有些发抖。
「……」
艾莉娜丽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
看着她那略带惊讶的眼神,我脑子里的狂热突然消退了一些。
屋里的空气很冷,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不行。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言行有多糟糕。
居然当着同伴的面,说出了要把所有人杀光这种危险的发言。
果然不行啊。
现在这种暴戾的情绪,和以前在菲托亚屠杀黑帮时的状态如出一辙。
「————」
脑子里那股嗡嗡作响的杂音又开始泛起微弱的动静。
差点就要重蹈覆辙了。
深吸了一口气,我强迫自己把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抬起右手按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抱歉,艾莉娜丽洁小姐,情绪有点激动了。」
「不用在意啦。关心母亲的心情我能理解。……只是,小鲁迪,你刚才那副眼神,稍微有点吓人呢。」
艾莉娜丽洁摆了摆手,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斗篷搭在肩上。
「不过既然你脑子还没彻底烧糊涂,就先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我也回房间去补个觉,昨晚折腾得有点累了。」
她朝我摆了摆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板合上,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颈的肌肉有些发紧。
看着地图上那些错综复杂的路线,刚才高涨的情绪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
把门反锁上,我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随着刚才那股冲动的怒气消退,理智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我开始复盘刚才提出的那个方案。
刚才对艾莉娜丽洁说的那些话,确实有些太想当然了。
如果真的按照武力胁迫的路子走下去,潜在的风险大得惊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人质安全问题。
如果母亲真的处于被贵族软禁的状态,对方手里掌握着母亲的性命。
一旦我从边境一路杀过去,消息必定会通过特定的渠道迅速传到王都。
那些做贼心虚的贵族在得知有一个凶暴的魔术师正在沿途屠杀贵族找人之后,第一反应绝对不是乖乖配合,极有可能会为了销毁证据而选择杀人灭口。
到时候我哪怕把整座城堡炸平,找到的也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况且,万一塞妮丝真的被他们软禁在里面,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打过去,那些贵族选择撕票怎么办?
我到时候要怎么面对保罗?
怎么面对自己?
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结局。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我能做些什么呢?
脑子里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除了把他们杀干净,我还能做什么?
再者就是自身战力的局限性。
现在的我虽然掌握了斗气,也开发出了真空切这种安静的杀敌手段,本质上我依然是一个肉体强度有限的魔术师。
前世由我和扎诺巴、克里夫共同研发的魔导铠,在这个时间点连图纸都还没来得及画出来。
在野外的开阔地形上,凭借着庞大的魔力和远距离火力覆盖,我可以轻松压制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对手。
如果是攻入贵族宅邸那种狭窄逼仄的室内环境,一旦被数名精通剑神流或者水神流的中上级剑士近身围攻,在无法随意使用大范围爆破魔术的前提下,我的近战容错率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一旦受伤导致动作迟滞,局面就会陷入被动。
更严重的是社会层面的连锁反应。
拉诺亚虽然不是阿斯拉那样的大帝国,也是北方三大魔法王国之一,拥有完善的法律体系和魔术公会常驻战力。
只要我动手袭击了一处领主的府邸,通缉令就会在几天内贴满整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到时候所有的冒险者公会、正规商队和旅馆都会对我关闭大门。
没有了合法的补给渠道,没有了情报的来源,我就会变成只能躲在荒山野岭里的逃犯,寻找母亲的行动会变得寸步难行。
硬闯这条路,行不通。
可是,如果不靠武力强攻,我又能用什么方法去排查拉诺亚全境那么多的贵族宅邸?
一个一个去拜访?用阿斯拉贵族分支的身份去递交拜帖?
别开玩笑了。
我身上这个格雷拉特的姓氏,在拉诺亚这种北方国家眼里根本没有任何分量。
至于用金钱去打点那些贵族管家……
我手里这点靠接讨伐任务赚来的魔石,对那些家大业大的领主来说,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真是麻烦透顶。」
既不能坐等公会慢慢排查,又不能像个疯子一样一路杀过去。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不惊动背后那个隐藏势力的前提下,最快摸清家母的下落?
脑子里的思绪像是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
这几年里,我已经无数次遇到这种走投无路的时刻。
每一次,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筹码,以为自己可以靠着转生者的记忆和力量摆平一切的时候,现实总会冷不丁地伸出脚,把我重重地绊倒在地。
「到底该怎么办才能把母亲找出来啊……」
我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苦恼着苦恼着,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室内的温度随着夜晚的降临慢慢降低。
思绪在混乱的推导中变得越来越迟钝。
不知不觉间,我的呼吸平缓下来,意识向着黑暗的深处下沉。
★★★
等我重新恢复意识的时候,周围的场景已经变成了那片熟悉的纯白世界。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方向感。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臃肿、肥胖。
每次来到这个地方,我都不得不被迫面对这具让人反胃的丑陋皮囊。
不过无所谓了。
在这个空间里,皮囊只是形式而已。
距离上次在赤龙下颚被奥尔斯帝德贯穿胸膛、在这片空间里跟这家伙演戏,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半年。
龙神大人当初的警告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保持警惕。
不要露出破绽。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棋子。
看来今晚注定是没法好好休息了。
「哟,鲁迪乌斯君。好久不见啦。」
那团散发着微弱光芒、面部覆盖着模糊马赛克图案的人形虚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在了我正前方五步远的位置。
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浮与自来熟。
我站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做出夸张的防备姿势,甚至连心情都没有太大起伏。
自从在赤龙下颚与奥尔斯帝德大人达成了同盟,并且知晓了这混蛋无法读取我真实心声的秘密之后,面对这场戏,我应对起来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你又跑出来干什么。我可不记得最近有什么需要向你祈祷的事情。」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我最近可是一直都在看着你哦。你为了寻找家人,在北方大地上真是相当努力呢,我都看在眼里哦。」
看在眼里?
大概是在暗自偷笑吧。
看着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北方的大雪里四处乱撞,看着我为了找人不得不去接那些危险的讨伐任务,看着我在各个城镇之间疲于奔命。
这混蛋一定觉得现在的我非常符合他剧本里的形象吧。
一个被大转移拆散了家庭、终日生活在焦躁与痛苦中的可怜小鬼。
「你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风凉话的吗?如果是的话,那你可以走了。我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我撇了撇嘴,把头偏向一旁。
「别急着赶我走嘛。其实我是来给你提供帮助的哦。」
人神停在了我面前,那团马赛克组合成了一个看似温和的笑容。
「你现在是不是正在为怎么寻找你母亲塞妮丝的事情发愁呢?明明知道人在拉诺亚,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对吧?按照你现在那种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找法,就算把整个拉诺亚翻个底朝天,也是找不到人的哦。」
我心里微微一紧,表面上却只是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
「你知道她在哪里?」
「我当然知道哦。但是神明也是有规矩的,直接干涉现世的因果可是很麻烦的事情哦。」
去死吧。
虽然早知道这家伙不可能这么好心,但我还是不由得骂了一嘴。
「不过呢,看在你这段时间表现得这么拼命的份上,我今天确实是专程来给你提供建议的。」
「……什么建议?」
每次从这混蛋嘴里吐出这两个字,背后都不知道藏着多深的坑。
我压下心里的厌恶,叹了口气。
「……说吧,这次又想让我干什么?先说好,要是让我回阿斯拉或者去贝卡利特那种远地方,我现在可没那个闲工夫。」
「放心放心,目的地就在你眼前。」
人神伸出一根模糊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听好了,鲁迪乌斯,你要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并以特别生的身份在那里就读。」
拉诺亚魔法大学?
和龙神奥尔斯帝德之前推断的完全一致。
这家伙果然要把我往那个偏僻的学术都市引。
现在想想,塞妮丝被困在拉诺亚会不会也是他的计谋之一呢?这是不是他诱拐我走进去的圈套?
但是不管这是什么圈套,为了塞妮丝和奥尔斯帝德的命令,我也只能配合了。
「拉诺亚魔法大学?」
「没错。只要照我说的做,在那里稍微配合一下发生的事情,之后你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得到关于你全部剩余家人的情报了。怎么样,很划算吧?」
全部剩余家人的情报。
不仅包括塞妮丝,连希露菲的下落也算进去了吗。
「……只要去那里,真的能找到母亲?」
「这个嘛,就要看你自己了,鲁迪乌斯君。祝你好运咯……」
人神的身影开始像水蒸气一样消散。
白色的空间剧烈晃动起来,拉扯着我的意识迅速下坠。
「好运咯……好运咯……」
伴随着那阵刺耳的回音,我猛地从旅馆的硬板床上坐了起来。
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羊毛毯上。
「前往拉诺亚魔法大学就读吧。」
这是和前世相当类似的建议,听取了建议之后,我在那里确实治好了自己的ed,与希露菲重逢并结婚。
这家伙的恶劣习惯向来如此。
他从来不会平白无故给出这么精确的行动路线。
在魔大陆的时候也是这样,让我去买吃的,让我走特定的小巷,每一个看似随意的指示背后,都精准地对应着某个特定事件的触发点。
现在冷静下来思考,去学校反倒是目前最具备可行性的战略选择。
魔法大学是拉诺亚最高级别的学术与政治中枢。
拥有公费特待生的合法学籍,我就能在明面上获得极高的社会地位,调阅图书馆里最高等级的文献,甚至顺理成章地接触到拉诺亚王室的高层圈子。
只要能进入王室和顶层贵族的视野,排查母亲到底被藏在哪个深宅大院里,效率绝对比在荒郊野外到处当强盗高得多。
况且,学校里还有两个我必须去见的人。
希露菲就在那里,我可以确认她的安危;七星也在那里,我需要借助她的传送阵研究,摸清楚日后快速跨大陆移动的手段。
既然人神把陷阱挖在了明处,那我也只能顺水推舟跳进去。
不管前面布置了什么,只要能拿到母亲和希露菲的线索,我都必须走这一趟。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去水盆边用冰水抹了一把脸,冰凉的感觉让最后一点困意消散殆尽。把贴身衣物和长袍穿戴整齐,我拉开房门,走到对面的客房前敲了敲门板。
门很快拉开了一条缝,艾莉娜丽洁身上披着外套,金色的长发有些蓬乱。
「小鲁迪?大清早的怎么了?昨晚那股火气消下去了?」
「艾莉娜丽洁小姐,收拾行李吧,我们改变行程。」
艾莉娜丽洁眨了眨眼睛,抓着门框打量着我。
「改变行程?你昨晚不是还喊着要把边境领主全宰了吗,今天打算换哪条路?」
「去魔法都市夏利亚,直接去拉诺亚魔法大学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