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矛盾之人」 (第1/2页)
罗森堡南郊的冰风峡谷里,冷风正顺着狭窄的岩缝呼呼地往里灌。
四周全是挂在悬崖边上的厚重冰挂,踩在脚底下的雪层硬得跟石板差不多,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钉和冻土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
我们在这片雪原里已经折腾了大半天。
这已经是这个月里我和反击之箭接下的第四单委托了。
在这一个月里,反击之箭几乎成了我的固定合作队伍。
苏珊娜是个做事讲究效率的实用主义者,深知这片冻土上的魔物有多难对付,只要公会里刷出报酬丰厚的高阶野外清剿委托,她就会在当天早上准时来旅馆敲我的房门。
由于我每次结算只拿三分之一的报酬,剩下的全换成让他们帮忙在商路和猎人营地散发画像的条件,队里的其他人对我的态度可以说是挑不出任何毛病。
提摩西每次在路上都会主动跟我探讨各种魔术的联合使用,帕特里斯和密米尔在分口粮的时候也会顺手把最好的那份烤干肉留给我。
至于走在侧翼的莎拉,平时跟我搭话的时候依旧习惯性地撇着嘴巴。
反击之箭在城里认识的行商多,这一个月的时间里,画着塞妮丝和希露菲的画像顺着南来北往的雪地车队,已经陆陆续续被送往了巴谢兰特公国和涅里斯王国的各个边境关卡。
虽然三号信箱里每天取出来的回执依然全是些对不上下落的废纸,这种看着情报网一天天变大的感觉,好歹让我心里那股烦躁感平息了不少。
比起最初那种互相提防的尴尬气氛,现在队伍里的行动节奏明显顺畅了许多。
「帕特里斯,压低重心!别让它把前排撞散了!」
走在前面的苏珊娜突然大喝了一声。
正前方三十步开外的雪窝里,一头体型堪比小型马车的重甲霜岩兽(Rimeplate Crag)猛地撞开碎石堆冲了出来。
那东西浑身覆盖着一层黑褐色的厚重岩甲,四条短粗的蹄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头顶长着一对带倒钩的巨角,正带着大片雪沫子直奔前排而来。
苏珊娜和帕特里斯迅速并排站位,两面覆铁圆盾狠狠砸进积雪里,双臂青筋暴起,正面迎上了狂暴的冲击。
沉重的撞击声在狭窄的峡谷里回荡。
坚硬的冻土被两人的靴子硬生生犁出两道深沟,不过前排的阵型稳稳地扛住了第一波扑击。
「提摩西先生!请配合我!」
我从队伍后方迈出半步,单手平举起白龙牙,正对着霜岩兽厚重的脖颈,将体内的魔力调动起来。
提摩西的施法速度虽然算不上顶尖,施法经验却相当老练。
听到我的提醒,他立刻举起手里的木法杖,大声念出咒文。
「好!愿伟大的冰之加护降临汝所求之处,承受冰河之浊流吧——」
要使用的魔术是——
「『『冰击(ICe SmaSh)』』!」
寒气在半空翻滚着,呼啸着越过苏珊娜的头顶,结结实实地轰在重甲霜岩兽的胸口上,浓厚的白雾顺着岩甲的缝隙蔓延。
仅仅过了两秒钟,那头原本还在刨地的庞大魔兽,连同四蹄踩着的泥水一起,整整齐齐地被冻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大冰雕。
漂亮,这样一来身上的坚硬岩甲和内脏素材就算是完整保全下来了。
「呼……成功了!」
提摩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刚准备收回法杖喘口气。
就在这一瞬间,侧面冰壁的缝隙里突然闪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借着死角,贴着地面以极快的速度直扑我的腰侧。
那东西个头不大,动作却敏捷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嘴里泛着蓝光的尖牙显然有毒性。
来这出啊.....这种级别的偷袭对我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威胁呢。
我正嫌麻烦准备随手弹出一记冰锥把它在半空中戳死。
崩——!
一声清脆短促的弓弦震鸣声从斜后方猛然炸响。
几乎是同时,一支带着穿甲钩的重型箭矢贴着我的长袍兜帽飞过,速度快得几乎拉出了一道笔直的白线。
箭矢在狂风中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偏移,精准地自疾风雪鼬的右眼刺入,从后脑穿出,强大的动能带着它的尸体飞出两米多远,死死钉在坚硬的冻土石缝里。
雪鼬的后腿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好厉害的箭。
不管是出手的决断还是对风向的预判,都挑不出任何毛病,实在漂亮。
我转过身看过去。
莎拉正站在一块稍微凸起的雪石上,缓缓放下了手里那张长弓。
她挑起下巴,嘴角挂着平时的挑刺神色。
「还吹什么零失误的后卫啊?居然连背后的死角都漏掉了,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我看了看钉在石头上的雪鼬,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正揉着发酸手腕的提摩西。
提摩西刚才施展中级魔术耗费了不少心力,施法后的硬直动作稍微长了一点,这才导致侧后方的防御出现了一丝空隙。
要是换成别的愣头青魔术师,大概当场就要跟她争论到底是谁的防区失职了吧。
不过提摩西先生年纪也不小了,而且平时对大家一直挺照顾的,这种时候当面把队友的失误捅破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照顾年长同伴的面子也是成年人的基本修养之一。
反正我是负责兜底的,把功劳顺手推给莎拉也没什么坏处。
于是我转过身面对着莎拉,认认真真地朝她欠了欠身。
「刚才确实是我大意了,多亏莎拉小姐的掩护。救了我的命,非常感谢你。」
站在高台上的莎拉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在旁边的雪地上飘来飘去,两只手抓着长弓的力道猛地加重。
「……啰、啰嗦死了!谁管你了!少自作多情!」
莎拉有些气急败坏地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把长弓往肩上一甩,飞快地从高台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着去拔钉在石壁上的箭矢,连看都没敢往我这边再看一眼。
又是这样啊。
每次我稍微在队里的表现稍微弱势一点都会被她稍微嘲弄一番,试图挑起口角。
有的时候说话确实很刺人啦,但是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感觉。
所以这个时候就得这么做,就像是逗猫一样。
所以这种性格其实还挺好对付的。
前排的苏珊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理那丫头,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不过刚才那招冰击配合得真漂亮,提摩西,你说是吧?」
「啊啊,多亏了鲁迪乌斯在后面微调魔力,不然以我的咏唱速度,根本无法应对刚才那种情况。」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点了点头。
「好了,抓紧时间采集素材。天黑前我们得赶回罗森堡去交任务。」
帕特里斯拔出剥皮短刀蹲在冰雕前开始处理关节,密米尔则在周围采摘伴生的冰草。
我把手揣进灰袍的袖子里,站在旁边负责警戒。
全队在欢快的气氛中开始处理战利品。
把四头被冻死的霜岩兽素材完整剥离装进麻袋,这趟耗时三天的清剿委托总算是圆满收工。
★★★
结束了委托,我们赶在太阳彻底落山前回到了罗森堡。
把素材在公会后勤处完成了结算,分完佣金之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原本到了这个时间点,大厅里的冒险者们大多都已经喝得烂醉,开始搂着同伴吹嘘今天的战绩。
今晚的大厅里却弥漫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嘈杂与紧张感。
大壁炉前方的中央特级告示板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所有排得上号的B级和A级队伍都在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围在特级板前面?」
苏珊娜把刚领到的一袋金币塞进腰包,有些疑惑地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提摩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朝前台走去。
过了没一会儿,提摩西拿着一份刚抄录下来的羊皮纸副本快步走了回来,脸色显得相当严肃。
「苏珊娜,公会刚刚发布了一项联合战略委托。是罗森堡市政厅、阿斯拉王国驻北境使馆以及大商会联合出资的特级大单。」
反击之箭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去。
我站在提摩西身侧,顺着羊皮纸上的文字看过去。
委托标题用加粗的深红色墨水写着:深入加尔高遗迹最深处的第七层,清理因地热异动苏醒的高级魔物群。
在委托报酬那一栏,除了数额巨大的阿斯拉金币与魔力矿石开采权之外,公会还特意标注了参与队伍可以获得高额的公会功勋积分。
这种级别的任务,在北方大陆通常几年都难得碰上一回。
「加尔高遗迹第七层……」
苏珊娜看着地图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地方可是出了名的凶险,栖息的魔物最低也是A级起步。公会疯了吗?居然向常规队伍公开招募?」
「不,苏珊娜,仔细看这里。」
提摩西伸出手指点了点羊皮纸中间的一行小字。
「罗森堡最强的大型集团『ThUnderbOlt(雷光)』早在近三个月前就已经全员出动,在深层建立中继营地进行大拓荒了。这次由佐尔达特·黑克勒率领的王牌队伍『Stepped Leader(踏步的领袖)』打头阵进驻第七层进行BOSS房开拓,公会给反击之箭这种队伍的委托是跟进后半段的外围清理和后勤支援。」
听完提摩西的说明,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地图,脑子里稍微理清了前因后果。
原来是整个ThUnderbOlt集团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下到最底层去啃硬骨头了啊。
难怪这两个多月在罗森堡的大厅里连佐尔达特他们的一根头发都没瞧见过。
这种超大型遗迹的深层开拓耗上两三个月本来就是常态,他们大概率是一直在地下中继营地里轮换休整,根本没怎么回过地面。
既然前面有罗森堡最强的集团和S级队伍顶着打大头,我们这边的后勤压力理论上应该不会太大。
不仅能拿到一笔足以支撑我和反击之箭继续寻找线索的巨额佣金,还能借着这种全境瞩目的大任务,把『霜星』的名号彻底打进北方最高层的圈子里。
名声越响亮,往后各个国家的公会在收到关于塞妮丝和希露菲的画像时,重视程度就会越高。
不过,就算前面真出了什么岔子也没关系,反正有我在后面兜底。
说起来,佐尔达特先生啊……
也是好久没见了呢。
要是等会儿在深层真的碰上了,站在他的角度这可是头一回认识我。
那家伙会是什么反应呢?
看我现在的模样,说不定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皱着眉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脸上这副假惺惺的笑脸看着让人恶心吧。
……算了,那种事怎样都好。
「苏珊娜,接不接这单?」
站在一旁的帕特里斯搓着手,眼睛里泛着光。
「这趟只要跑下来,拿到的酬劳足够全队换上一整套耐寒的精钢重装,连提摩西的高级魔杖都能买下来了。」
苏珊娜没有立刻回答,转过头把视线落在了我的脸上。
「鲁迪乌斯,你怎么看?第七层那种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只是在外围清理杂兵,也随时可能遇到从深层漏出来的危险魔物。」
第七层?
我倒是前世曾经和反击之箭一起去加尔高遗迹接取委托,但是充其量也只是在外围搜刮掉落的雪龙兽鳞片而已,但现在居然出了这种大事件吗?
是蝴蝶效应还是时间差?我懒得想了,这种任务对我来说根本没什么威胁性,接下就是了。
「如果反击之箭打算接下这单,我自然会全力配合。后排的防御和全队的治疗交给我解决就行。」
我迎着苏珊娜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站在苏珊娜身旁的莎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长弓往背上扯了扯,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怪物少爷都这么说了,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苏珊娜看着队员们的反应,在桌上用力拍了一下掌心。
「好,全员通过,我现在去柜台登记。今晚各自回旅店把保暖道具和口粮准备齐全,三天之后,城南门集合出发!」
苏珊娜拍了拍手,转身走向前台。
★★★
从罗森堡南门出发,顶着暴风雪在荒原上跋涉了整整一天半,加尔高遗迹那座半掩在雪山悬崖底部的巨大入口总算出现在视野里。
虽说这地方名义上叫作遗迹,实际上的构造更像是一座被掏空了整座山体、层层向地底深处延伸的巨型地下要塞。
从第一层到第六层,沿途几乎看不到多少活着的魔物。
一路上随处可见被大剑劈断的冰原巨蛛残肢、被钝器砸碎的岩石蜥蜴甲壳,以及雷光集团沿途设立的荧光标记路标。
到处都是『ThUnderbOlt(雷光)』集团留下的开拓痕迹。
不愧是罗森堡最强的S级集团,前六层的常规魔物几乎被他们像犁地一样清理得干干净净,沿途甚至还能看到他们留下的废弃宿营地残骸。
随着队伍顺着盘旋向下的宽大石阶不断深入,四周的气温并没有因为进入地下而有所回暖,反而透出一股刺骨的阴冷。
穿过第六层尽头那扇被外力强行轰开的厚重铁门,我们正式踏入了此行的目的地——第七层。
刚踏进第七层的瞬间,眼前的光景让我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地面上的情况相当糟糕。
通道的宽度一口气拓宽到了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排通行的程度,两侧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墙壁上结满了厚达数寸的硬冰。
头顶数十米高的穹顶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大片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发光苔藓与天然魔力结晶。
冷冽的蓝白光芒洒在湿滑的地面上,将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一片通亮,亮堂得甚至不需要额外点燃火把。
不过这种亮光丝毫没有带来半点暖意。
脚下的地面也同样被一层厚厚的黑冰完全覆盖,黑冰底下隐约能看到模糊不清的深色血迹和暗红色的符文石砖。
「全员把防滑铁爪扣紧,前排注意探路,这地方的冰层下面全是暗坑。」
走在最前面的苏珊娜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反手将背后的大盾解下来套在左臂上。
帕特里斯握着短剑走在她的右侧,两只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通道两侧坍塌的石柱。
反击之箭摆出了最标准的防御阵型。
提摩西和密米尔走在中段,莎拉背着长弓在侧翼游弋,至于我,依然在队伍末尾压阵。
哪怕鞋底绑了公会配发的铁齿防滑垫,踩在如此光滑的冰面上依然容易打滑。
走在前排的帕特里斯每走几步就得拿短剑在冰面上戳一下来借力,速度慢得像乌龟爬。
走在侧翼的莎拉显然也有些吃不消。
她的长靴虽然质量不错,在倾斜的拐角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晃动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手里的长弓差点撞在旁边的冰壁上。
我跟在后头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连肩膀都绷得死紧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要是摔上一跤,身上的骨头大概得和冰块碰个结实。
照这种速度挪下去,不仅体力消耗大得吓人,万一突然遭遇魔物突袭,队伍连个像样的闪避动作都做不出来。
我把枪换到左手,右手顺着长袍垂下,掌心贴近地面,体内的魔力顺着脚底微弱地渗入下方的黑冰层。
「......」
我没有调动大范围的土石,只是用冰魔术稍微修改了一下道路的表面。
伴随着魔力的流淌,以我们脚下为中心、向前延伸出的一条宽约一米的小道上,原本光滑如镜的黑冰表面迅速浮现出一层细密如砂纸般的粗糙颗粒。
这招其实是很久以前在魔大陆为了在沼泽地赶路琢磨出来的微操技巧,用来防滑再合适不过。
走在前面的莎拉刚迈出一步,靴底结结实实地踩在了粗糙的冰面上,原本预想中的打滑完全没有发生。
她有些疑惑地低下头,用靴尖在地面上用力蹭了蹭,发出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确认地面确实没有刚才那么滑了之后,她有些狐疑地回过头,视线越过肩膀朝我看了过来。
我若无其事地抬起头,假装正在专心研究古代建筑的构造。
只要我不承认,这种微小的魔术干涉就不会被当场抓包。
不直说就能避免她那过剩的挑刺心作祟,也就能避免不必要的争端。
当然我也没有说她性格差的意思啦.....只是相对我来说,我和她的相性比较差吧。
莎拉盯着我看了两秒钟,嘴角撇了撇,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虽然嘴上没说什么,脚步明显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
沿着黑冰通道前行了大概一个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一些的环形石室。
「原地休整五分钟,喝口水检查装备,接下来就要进入未探索的岔道区域了。」
苏珊娜把大盾靠在石柱旁,揉了揉肩膀,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石上坐了下来。
帕特里斯一屁股瘫在地上,长长地呼出一大口白气。
「累死老子了,在这鬼地方走一个小时比在雪原上跑一天还要费劲。」
「少抱怨两句吧,帕特里斯。至少这第七层亮堂得很,不用提着火把到处晃悠。」
提摩西笑着从腰间解下水壶,递给坐在旁边的密米尔。
我走到石室边缘,把白龙牙靠在墙角,从怀里摸出那壶早就凉透了的清水,准备润润喉咙。
旁边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莎拉走了过来,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把手伸进防寒斗篷的内侧,掏出一个用厚皮革包裹的小水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随后有些粗暴地一把塞进了我的怀里。
「拿去喝。」
水壶撞在我的胸口上,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触感。
我接住水壶,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莎拉把两只手插在皮甲口袋里,目光偏向一旁,嘴唇微微抿着。
「……在后面缩手缩脚的,别冻死在半路上拖累队伍。」
不,这种东西我用魔术就能自己造出来啦....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我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么低情商的话。
还是坦率的接受她的善意比较好。
我拧开水壶的塞子,一股滚烫的热气冒了出来,里面泡着北方的晒干草根,闻起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清香。
在这冻得骨头都发疼的地下深层,能喝上一口冒热气的热水确实是难得的享受。
我仰起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积攒的寒气。
「多谢,水温刚好。」
我把水壶递了回去。
「……谁管你温度好不好了,多管闲事的小鬼。」
莎拉一把抓过水壶塞回怀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低头看了看我的靴子,又看了看地面,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刚才在路上,是你搞的鬼吧?」
「莎拉小姐指的是什么?」
「少装傻,地上的冰突然就不滑了。……算了,当我没问。」
她把长弓往肩上扯了扯,转身走回了苏珊娜身旁坐下。
★★★
短暂的休息结束,队伍重新整队出发。
越过环形石室,前方的通道变得更加宽广,甚至隐约能听到地下暗河奔流的低沉轰鸣声。
两侧高耸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古代浮雕,大多雕刻着身披重甲的魔族战士与多足巨兽交战的惨烈画面。
提摩西一边走,一边借着周围的蓝光辨认着石壁上的风化文字。
「这上面的壁画可真够古老的。看起来加尔高遗迹在第一次人魔大战的时候,确实是作为地下要塞来使用的呢。」
「提摩西,你连这种古代文字都看得懂?」
帕特里斯一边走在前头,一边好奇地回头搭话。
「以前在魔法学校的图书馆里查阅过一部分资料。据说建造这里的地底魔王拉冈哈冈,拥有神级的土魔术才能。那家伙能够轻易在大山内部开辟出四通八达的地下大道,甚至能把整座要塞沉入地底,用来进行跨区域的大规模奇袭。」
提摩西推了推眼镜,侃侃而谈。
神级土魔术吗。
在脑海里勾勒出移山填海的画面,这种规模的工程确实称得上神迹。
我使用土魔术也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是否能摸到土神级魔术的门槛了呢?
只要掌握了那种感觉,那应该是迟早的事情。
以及....又是地底魔王拉冈哈冈啊。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了,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脑子里总会本能地联想起前世玩过的那款勇者斗恶龙二代里的大神官哈冈。
那家伙在游戏里可是在死前召唤出了破坏神西多,是个相当难缠的经典反派。
不知道这位异世界的地底魔王是不是也喜欢搞这种临死前同归于尽的把戏。
「神级什么的听起来太遥远了。老子只关心这里面到底有没有值钱的矿石,或者被遗留下来的古代金币。」
帕特里斯握着短剑在石缝里戳了戳,随口吐出一句大实话。
「得了吧,帕特里斯。就算有金币,前面的雷光集团早就把值钱的东西扫荡光了,能剩下点魔物素材给我们就算走运了。」
苏珊娜笑着打破了他的幻想。
走在侧面的莎拉也跟着撇了撇嘴。
「就是说啊,与其做发财梦,不如多注意脚下。掉进暗河里可没人捞你。」
「莎拉你这丫头怎么老是咒我啊!」
通道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笑声,连一向寡言少语的密米尔也跟着咧了咧嘴。
我跟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提着白龙牙,脚步轻快地踩在坚硬的石板上。
听着前面同伴们随意的闲聊与拌嘴,看着前方摇曳的人影与火光,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异样的安宁感。
「雷光集团的主力应该已经在里面建立了阵线,我们只需要按照契约负责外围的魔物清扫和杂兵拦截就行。」
苏珊娜拍了拍手,示意全员整装。
「行动时以自保为第一优先,遇到解决不了的高阶魔物立刻退回安全区。明白了吗?」
「明白!」
说起来,自从大转移发生之后,我似乎很久没有像这样,平静地走在队伍的后头了。
在魔大陆的时候,每天都在为了生存疲于奔命,时刻警惕着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凶暴魔兽,脑子里除了变强和防备人神,根本装不下多余的东西。
后来到了罗森堡,为了伪装自己、建立情报网,又不得不每天戴着虚伪的面具到处逢场作戏,在酒馆里用暴力解决麻烦,整个人绷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弦。
现在的状况却不一样。
虽然一开始和反击之箭的相处闹得相当不愉快,经历了一个月的磨合与并肩作战之后,这帮人确实是相当好相处的同伴。
眼前的都是熟悉的人,早在前世就已经磨合过,所以我想当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苏珊娜沉稳可靠,提摩西和密米尔博学和善,帕特里斯虽然嘴碎不过手脚利落,哪怕是整天对我恶语相向的莎拉,其实也是个心思单纯、口是心非的好姑娘。
在这样熟悉的队伍里,我不需要随时展现出毁天灭地的实力。
这种平平淡淡的冒险者生活,意外地让人觉得很舒服。
自己似乎总算掌握了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社交了呢。
我之前因为自我破碎而失去的东西,似乎终于找回来了一些。
原来只要稍微放下一点防备,哪怕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北方大陆,也是能建立起这种不用勾心斗角的同伴关系的。
如果在找到塞妮丝和希露菲之前,这种平静的生活能再稍微持续一段时间……
哪怕只是多持续几个月,似乎也是一件挺值得期待的事情。
脑海里浮现出塞妮丝温柔的笑脸,还有希露菲在树下红着脸的样子。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些,迈开脚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然而......
★★★
前方的通道比想象中还要开阔一些。
「大家稍微放慢脚步,前头的暗冰比刚才的还要多一些,踩空了容易扭到脚脖子。」
苏珊娜走在队伍最前方,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收到。」
帕特里斯应了一声,握紧短剑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前方的拐角。
就在我们刚刚绕过一处坍塌了小半边的巨大承重石柱时,脚底下的整片冻土地面突然毫无预兆地震颤了起来。
轰隆隆——!
起初只是一阵沉闷低沉的轰鸣,就像是有什么体型巨大的庞然大物在几百米外的地底深处用力翻了个身。
紧接着,头顶上方那些粗壮的冰柱开始剧烈晃动,大块大块的碎冰伴随着碎石屑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我立刻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描淡写地挥出一记土魔术。
一面平整厚实的石板在众人头顶上方横向展开,稳稳挡住了砸落下来的几根冰棱。
「怎么回事?地热引发的坍塌吗?」
莎拉迅速抽出一支钢头箭搭在弓弦上,转头环视着四周晃动的岩壁。
「不……听这动静,不像是单纯的落石。」
震动越来越剧烈。
顺着通道深处吹出来的风里,开始夹杂着剧烈兵器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人类撕心裂肺的惨叫与呼喝。
随后,是一声沉闷庞大、几乎要把耳膜震破的野兽咆哮。
吼——————!!
那声音在狭窄的岩层之间来回回荡,震得人胸口一阵发闷。
「在前面的未探索大厅!有人在跟高阶魔物交手!」
苏珊娜脸色一沉,反手拔出背上的阔剑。
「全员切换战斗队形,跟我来!」
我们顺着通道一路狂奔。
穿过一条百来米长的倾斜走廊,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面积足有罗森堡公会大厅四五倍大的巨大地底石殿。
周围的石柱倾倒了大半,地面满是坑坑洼洼的碎石与暗红色的血迹。
里面的景象只能用一团糟来形容。
大殿中央趴着一头体型庞大得像座小山一样的巨兽。
那东西四足着地,通体覆盖着一层厚重坚硬的黑色骨质甲壳,粗壮的尾巴随意一扫,就把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硬生生砸成了碎石块。
头顶上长着一根向前弯曲的黑色巨角,嘴里喷吐着带着白色浓雾的高温热气。
毫无疑问,这就是盘踞在第七层最深处的霸主,S级魔物「骸甲地龙」。
「开什么玩笑……这体型……」
跑在我前方的帕特里斯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
在公会的图鉴里,这玩意儿是实打实的灾难级别的魔物。
平常这种级别的怪物大多蜷缩在最底层的深渊里休眠,根本不会在外围游荡,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座废弃遗迹的第七层撞个正着。
「这可不妙啊……」
大殿的冰面上散落着七八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影。
有些人的重型板甲被踩得像薄铁皮一样凹陷下去,有些人的法杖断成了两截,周围到处都是碎裂的盾牌和喷溅状的暗红色血迹。
盾牌的残片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个由两道雷电交叉构成的闪电纹章。
是罗森堡最强的冒险者集团「ThUnderbOlt」的徽记。
看这架势,ThUnderbOlt引以为傲的先遣队伍几乎已经处于全灭的边缘了。
在距离地龙不到十米远的一根断裂石柱旁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单膝跪在地上。
他满头是血,额头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眼角一路流到下巴,把胡子染得一塌糊涂。
手里那把原本宽厚的双手大剑已经只剩下半截剑身,断口处参差不齐。
男人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着,两只手死死抓着断剑的剑柄,挡在另外两个昏迷不醒的同伴身前。
虽然整张脸被血污糊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长相,可那副满脸横肉、咬牙切齿的凶狠神态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佐尔达特先生.....名震罗森堡的S级队伍「Stepped Leader」的队长,这片北方大地上数一数二的剑神流高手。
真是可恶,连这种怪物级别的资深冒险者都被打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惨状,这头地龙的凶暴程度显然远超正常的预期啊.....
佐尔达特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握着断剑试图站起来,可他的右腿膝盖以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向外扭曲着,刚一用力就重重地摔回了冰面上。
受的伤真的相当严重。
........
好,等待会冲进去的时候先第一时间用岩炮弹打飞地龙,然后先给他施加治愈魔术保住他的命吧。
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隐藏实力的时候了,要避免继续伤亡,就只能先把地龙干掉,名声什么的之后再说。
而且,就算不配合长枪,我单纯使用魔术应该也能硬生生把这种魔物直接杀死。
所以,没什么好犹豫的。
在我思考的间隙,地龙开始继续移动。
地龙根本没有把这个残废的人类放在眼里。
庞大的身躯转动了一下,沉重的脚掌踩在结冰的石板上,朝着废墟角落移动。
视线移动到地龙移动的方向,在佐尔达特身后更远一些的地方,似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白色治愈法袍的女性正摇摇晃晃地扶着石壁,手里的治愈法杖顶端亮着微弱的绿光,似乎正打算拼着最后的魔力给前排的同伴治疗。
嗯?
那个治愈师……那个背影和造型,是不是有点眼熟?
距离隔得稍微有些远,光线又昏暗,看不太真切。
可那一头在昏暗火光下泛着光泽的金发,以及脑后扎得整整齐齐的高马尾轮廓……
咦?
不会吧……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应该在别的地方……名单上明明写着尚未确认位置……
没等我的思维从这片混乱中理出头绪,地龙那庞大的身躯猛然向前压下。
黑色的巨爪拍碎了地面,坚硬的吻部顺势往前一挑,犄角直接挑飞了治愈师手里的法杖。
气浪将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卷飞到了半空。
女人在空中无助地挥动着手臂,发出了一声短促惊恐的呼喊。
地龙在下方猛地仰起头颅,张开了巨口。
它甚至没有合拢下颚去咀嚼。
借着重力下落的势头,那道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连同破碎的长袍一起,被那张黑洞般的大嘴一口整整齐齐地吞进了食道深处。
咕咚。
地龙的喉管在粗壮的鳞甲下剧烈蠕动了一下。
随后,那头巨兽昂起庞大的头颅,朝着大殿高耸的石质穹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宣示胜利的咆哮。
「吼嘎啊啊啊啊啊啊——————!!!!」
——————!!!
————
——
昏暗的迷宫,咆哮的魔物。
「鲁迪!」
保罗大声喊叫,再次把我踢倒在地。
几乎同时,有个东西发出巨大声响,掉到我的旁边。
「呜……呜喔喔!」
九头龙的眼睛。
还有额头上长了角般突起物的脑袋,和我近在咫尺。
「呼……呼……」
「……谢谢您救了我一命,父亲。」
我回头寻找保罗的身影。
他脸朝上躺著。
可是,不只是躺在那里而已。
保罗的眼神呆滞,意识不明。而且……
没有下半身。
「……咦?」
————
————
保罗死了。
为了救我这个没用的冒牌货,死在了龙的嘴里。
而现在。
在那张一模一样的大嘴里,塞妮丝也……
……骗人的吧?
我的,母亲也……
眼前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间彻底剥落。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啊!!
?
————!
★莎拉观点★
大殿中央那头庞然大物刚把那个白袍女人整个吞进喉咙里后,仰起那颗巨大的脑袋,朝着头顶的石穹发出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的咆哮。
震落下来的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脚边。
我两只手死死抓着长弓,手指被弓弦勒得生疼,整条右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开什么玩笑啊,这种怪物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地上全倒着人,连罗森堡最强的佐尔达特都满头是血地瘫在石柱底下,手里的大剑断成了两截。
那可是那个佐尔达特啊。
平时在公会里不可一世、连公会长都要礼让三分的S级队伍队长,现在却像条死狗一样倒在血泊里喘气。
完了。
我们反击之箭这种队伍卷进这种场面里,绝对是全灭的下场。
面对这种传说里的S级魔物,我的箭矢连在它鳞片上留下一道白印都办不到,甚至连给它挠痒都不配。
逃跑?在这种没有退路的地下深层,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连呼吸都快要彻底停滞的刹那——
呼!
强大的气流呼的一声刮过我的脸颊,刮得耳边生疼,整个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压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石板地上。
喂,搞什么啊?
我有些狼狈地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怒骂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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