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扩单 (第2/2页)
　　
　　晚上老槐树，第四场。回去的路上，耳朵里一直回着那根贝斯线和那个“啦”的调子。路过老槐树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牌子还在，白底黑字：把歌唱完再走。小满唱《晾衣绳》，第二句还是空的。他下了台，走到我边上，说：“今晚《夏至》的调子，我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我说：“怎么样。”
　　
　　他说：“稳。”
　　
　　停了一下，他又说：“第二句的空，跟它没关系。那是晾衣绳自己的空。”
　　
　　我说：“我知道。各长各的。”
　　
　　他说：“对，各长各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把歌词本翻开。新的一页，最上面是“夏至”两个字，是上回写的。下面空着。
　　
　　我写：影子短到不能再短。
　　
　　写完看了一会儿，又写：夏天长到不能再长。
　　
　　两句并排躺着。我念了一遍，觉得顺。拿起笔想写第三句，笔尖落下去，又提起来。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角上攒了一小团橡皮屑。太阳爬到顶，往下走的时候，该说什么呢。我放下笔，盯着那两句看了很久，没再落笔。
　　
　　晾衣绳还晾在上一页，第二句还是空的。我翻过去看了一眼，没动它。今晚的调子是夏至的，词也该先轮到它。
　　
　　我把那两句抄到一张新纸上，揣进琴盒的内袋，跟那张便利贴放在一起。便利贴上是她的字：成都的雨多，记得带伞。纸上是我写的字：影子短到不能再短。两张纸挨着，一个记着雨，一个记着白天。
　　
　　晚上九点多，我给林知意打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起来，说：“喂。”
　　
　　我说：“《夏至》排上了。今天乐队过了一遍。”
　　
　　她说：“好听吗。”
　　
　　我说：“调子能站住。词还没写完。”
　　
　　她说：“写了几句了。”
　　
　　我说：“两句。”
　　
　　她说：“念给我听听。”
　　
　　我念：“影子短到不能再短。”
　　
　　“夏天长到不能再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她说：“这两句好。影子短到不能再短——夏至中午，影子最短，是不是。”
　　
　　我说：“是。短到头了，就该往长里长了。”
　　
　　她说：“白天也是。长到头了，就该往回短了。”
　　
　　我说：“嗯。短了，夜就长了。”
　　
　　她说：“夜长了，正好写歌。”
　　
　　她问我：“你们乐队那几个人，好相处吗。”
　　
　　我说：“都还行。鼓手不爱说话，键盘手话多，贝斯手半天憋一句。”
　　
　　她笑了一下，说：“那跟你正好。”
　　
　　我说：“怎么说。”
　　
　　她说：“你也是半天憋一句的。”
　　
　　我没接话。她问：“那后头呢。词写什么。”
　　
　　我说：“还空着。太阳走到顶，往下走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不急。两句，够撑一个晚上了。剩下的，等它自己长。”
　　
　　我说：“嗯。”
　　
　　她说：“你把这两句写到歌词本上了没有。”
　　
　　我说：“写了。”
　　
　　她说：“那就先放着。歌都是放着放着，就长齐了。”
　　
　　我说：“好。”
　　
　　她说：“夏至这个词，你写进歌里，它自己会往下走。”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又坐回桌前。纸上那两句，端端正正。夏至两个字在上面，下面影子短到不能再短，夏天长到不能再长，再下面一大片空白。
　　
　　我把单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曲四、曲五、曲六，三个空位排在后头。头一回，我不觉得它们是空的——它们是等着的。
　　
　　我把歌词本合上，又打开，把那两句念了一遍。窗外蝉声还没歇。
　　
　　词还没写完，调子先站住了。夏至的名字，从今天起，算是立住了。后头三首，迟早也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