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押解胡综楠,敲打谷正论 (第1/2页)
军部为数不多还能发动的车。
黑着灯,从东岗后头那条土路上拐出来。
司机没敢开快。
前头的路早就被炸得很难通行,两边是翻进沟里的马车和烧了一半的辎重。
路上全是人,分不清哪个是哪个部队的。
有人朝车里喊,有人扒着车门跑。
副官把枪托伸出去,把人往外顶。
车里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胡综楠在角落里发出粗重的喘息。
一个钟头以前,他还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
堂屋是从前村里大户人家的正房。
蜡烛点了两根,火苗被远处传来的炮声震得一下一下跳。
胡综楠坐在椅子上,手按着枪套。
地上摊着几封没发出去的电报。
堂屋外头的院子里,乱了一下午。参谋们把文件塞进皮箱,又拣出几件丢下。
一个参谋抱着一摞电报往火盆里扔,火光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飞。
溃兵三三两两从院墙外过,谁也不敢进来,只朝门里张几眼。
参谋长带着两个卫兵进来时,脚步声很急。
"军座,再不走,就全完了。"
胡综楠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我不走!我胡综楠是党国的军人,我不走!你让我去死!把枪留下,我要和弟兄们一起死!"
他的声音大得连堂屋外的人都听得见。
说着,真去抽枪。
卫兵不敢上前。
参谋长一步迎上去,双手按住他的胳膊:"军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不能死在这里!您是全军之主,您要是倒下了,第一军最后一点希望都没了。您求死容易,可谁来给死去的弟兄讨个说法?"
胡综楠死死攥着枪不放,手背上的青筋一条一条鼓起来。
参谋长不敢硬抢,只把他的手按着,两人在椅子前僵着。
蜡烛的火苗被他们的动作带得乱晃,把两个扭在一起的人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放开!"胡综楠吼,"我胡综楠打了半辈子仗,没有扔下部队自己逃命的道理!"
参谋长不放,反而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军座,这不是逃命。您活着,第一军就还在。您死了,第一军才是真的没了。您想想,外头还有多少弟兄指望您回去给他们做主?"
"做主?"胡综楠的眼睛更红了。
"我做主,三万人打成这个样子,我拿什么给他们做主?我拿这条命给他们做主!"
参谋长说不过他,只把身子横在他和门口之间。
外头的枪声又近了一阵,像催命似的。
"军座,走吧。"参谋长压着嗓子,"北边收容站还收着我们的人。您回去,还能把他们重新拉起来。您不回去,他们就连个归处都没有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把胡综楠浇得僵在原地。
他的手慢慢松开。参谋长这才把枪从他手里拿出来,交给身后的卫士,又冲外头喊:"快,把车开过来!"
几个参谋一拥而上,半扶半架着胡综楠往外走。
迈过门槛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他嘴里还在喊:"我不走……我死在阵地上……"
一声声散在夜风里,却一声弱过一声。
直到被塞进后座,车门"砰"地合上,他才不喊了。
他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拖进笼子里的兽。
车一颠,他身子一歪,后脑撞在车窗上。
外面,几个参谋爬上后头的卡车。
车队开出去一截,留在原地的还有些副官、军官、卫士。
胡综楠从车窗里望见他们站在黑地里,没人说话,像一群被扔掉的人。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滚。
车走了没有多远,胡综楠就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沙哑:"完了。第一军……完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想自己这二十来年。
从一个青年,到统率第一军。
第一军不单单是一支部队,那是他的本钱,是他在中央军中站住的根。
如今全折了,突围出来的不过千把人。
这已经不是败一场仗,是要了他的半条命啊。
往后在陈诚面前,在陆诚面前,他还有什么底气?他还有什么事可争?
他想着,只觉胸口像堵了块石头,越来越重,重得他喘不上气。
他转头对参谋长道:"我的兵,还有多少?"
参谋长说:"现在还不清楚……但收容站的数字,已经过了两千。"
胡综楠不说话了。
两千。
第一军两万人出去,剩两千。
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打得他脸上火辣辣,却连一声也发不出。
参谋长想了想,还是把话说了:"军座,事已至此,您要保重身子。武汉那边,总有说法。"
胡综楠冷笑一声:"说法?什么说法?我胡综楠如今是败军之将,还能讨什么说法。"
参谋长不敢再劝。
车里又静下去。他又想起陆诚。
想起这些年两个人一路较劲,如今陆诚还在城里坐着,他胡综楠坐在逃跑的车上。这心里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路边有伤兵认出了车,喊了几声"军座"。
胡综楠没敢回应。
喊声被甩在后头,像被夜一口吞了。
参谋长把水壶递过去,胡综楠接过来猛灌了一口。
他不再说,也不再动。只有车轮碾过泥地的声音,在夜发出响声。
车忽然停下。
胡综楠睁开眼,问:"怎么回事?"
参谋长推开车门下去,快步往车队前头跑。
副官打开手电往前照,光柱在夜色里晃,照着路中间一排黑影。
两个宪兵戴着钢盔,横枪站在路中间。
后头是一辆卡车,黑着灯,再后头还有一辆车,车门半开,有人靠在车边。
参谋长刚走近,对面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慌不忙地传过来:"胡军长在车上吧。"
参谋长回来时,脸已经白了。
他站在车门边,低声说:"军座,谷正伦司令在前面。"
谷正论?他怎么在这儿?
宪兵?宪兵到了这个地方,还能为了什么。
他冷笑一声,没有犹豫,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夜风灌进领口,他整个人一激灵。参谋长在后头跟着,几步赶到他前面。
谷正伦就站在路中间,头上一顶钢盔,身披灰布大衣,身后四五步外站着两个宪兵。
胡综楠慢慢走过去,在离谷正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按照往日的规矩,同为中将,他胡综楠作为常周泰眼前的红人,黄埔的领军人物,该谷正伦先敬礼。
可这一回,胡综楠先抬起手来,行了个军礼。
谷正伦微一愕,随即也立正回礼。
"谷司令,这是什么意思?"胡综楠问。
谷正伦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张电文,递了过去:"胡军长,长官有令,即刻押解您回武汉。这是电文。"
胡综楠接过电文,借着卡车的半截灯光看。
眼睛很快就在落款处停住。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问:"陆诚呢?他怎么说?"
谷正伦想了想,说:"陆司令的意思,是把您押往南京。"
他到底没提那句"带不了活的带尸体"。
这话他是打定主意不说的。
说出去,可太得罪人了。
胡综楠把电文折起来,捏在手里,没有还给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谷司令,你说,我胡综楠这一仗,败在哪里?"
谷正伦说:"军国大事,我不敢妄议。"
胡综楠说:"也罢。我不问你。我只问你一句,陆诚要押我去南京,你怎么就把我往武汉送?"
谷正伦说:"正论只认长官电文。电文上写的是武汉,我就送武汉。"
胡综楠盯着他:"你就不怕陆诚怪你?"
谷正伦说:"陆司令是明白人。"
胡综楠笑了一声:"你们都是明白人。就我胡综楠一个人,是个傻子。"
谷正伦没有接话。胡综楠又沉默了一阵,问:"长官还有什么话带给我吗?"
谷正伦说:"没有。"
胡综楠点点头。他回头朝车队的弟兄们望了一眼,说:"我这些弟兄怎么办?"
谷正伦说:"溃兵自有收容。往北走,一路都有人管。"
胡综楠说:"好。都好。"
说完,他忽然哈哈大笑。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公路上传得老远,周边的鸟都扑棱棱飞起来。
他笑得整个身子都跟着颤,肩膀一耸一耸,像风里的一根竹竿。
谷正伦身后的宪兵把枪握紧了。
胡综楠的副官手按在枪套上,按得指节发白。参谋长在旁边急得拉他:"军座!"
胡综楠甩开他,继续笑:"陆诚这是要毙了我?"
谷正伦不答。
他盯着谷正伦,笑得更大声:"他杀不了我的。长官还得用我!他杀不了我!"
他一连说了几遍,像说给自己听。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这荒郊野岭的,胡综楠的笑声慢慢低下来,接着竟笑出了眼泪。
那眼泪沿着他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再抬起头时,他问:"谷司令,你说实话。武汉要我,是要杀我,还是要用我?"
谷正伦说:"胡军长,我只负责押解,别的事,一概不知。"
胡综楠盯了他几秒,点点头:"你这个人,会做官。"
谷正伦说:"胡军长取笑了。"
胡综楠不再问。
他整了整衣领,走到谷正伦身边:"谷司令,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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