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兄弟重见 (第2/2页)
“大王也从不曾疑他。”
三人许久才分开。
符存审以手背擦净脸上泪痕,退后一步,整衣欲行军礼。李业一把托住他的手臂。
“兄长今日若拜我,便是要我在两军面前再哭一场。”
符存审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拜,只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那便回营。”
“三年没喝你一碗酒,今日总要补回来。”
两军合营以后,李业没有立即升帐议兵。
他先随符存审巡视平卢军阵。
四千七百人从即墨出发,走到黄河岸边,尚能持械列阵者三千五百余。骑军只剩九百上下,另有二百余名伤卒躺在驮架和车上。
许多军士脚底尽是血泡,弓弦、甲带也早已更换过数次。可各都军册仍在,沿途阵亡、重伤寄留者,姓名、籍贯、所留钱物,全都记得清楚。
李业挨队看过去。每到一都,都亲口问粮有多少、伤者几人、阵亡者家属在何处。
行至游奕前队时,符存审把杜晏球叫了出来。
“此前我信中所言汴水一战,旧堤夺鼓车、改鸣金号,立下头功的,便是此人。”
杜晏球肩伤尚未痊愈,叉手站在道旁。
“杜晏球见过大王。”
李业看了看他肩头,又看向符存审。
“兄长如何记功?”
“由队正转为副将,赏绢五十匹。随他夺鼓车的五十人,阵亡二十九,各加一等抚恤。”
“处置得当。”
李业没有越过符存审另行封赏,只对杜晏球道:“你的名字,符将军已经写进功簿。本王今日又听了一遍,往后不会忘。”
杜晏球低头领命。
随后李业又示意身后侍从军士,却是迁出一匹高大矫健的枣红骏马来。
“不过你助符将军扭转战局,便也是助了本王,这匹良骏是之前征讨西域,从葛罗禄部王庭所获,就赠给你吧。”
军中厮杀汉,最重宝马、兵刃,杜晏球见状心中亦是一热,连忙拱手谢恩。
当晚,两军开灶。
李业把所剩不多的肉食、酒浆全都取出来,先送伤营,再依各都人数分给平卢军。中军帐内却没有设大宴,只摆了一瓮行军酒,几张胡饼,两盘切得极薄的羊肉。
符存审、李业、杨师厚三人相对而坐。
酒刚斟上,符存审便问:“弟妹身子如何?信里说又有了身孕,如今可还安稳?”
“临行时一切都好。继元兄和敬先生都在灵州,她身边也有人照看。”
“兰儿呢?”
“已经会满院跑了。拿根竹竿便说是马,见谁都要冲上一回。”
杨师厚笑道:“随二哥。”
“莫胡说。”
李业嘴上斥责,脸上却有了笑意,又问起符存审留在山东的家眷与亲旧。
符存审妻子还是当初崔瑛撮合的,乃是韦庄的族妹,大哥东行之后,李业也没有半分要留什么人质的意思,隔了两个月就把嫂子一并托人护送去了平卢,如今已然诞下一子一女。
至于杨师厚,乃是三人中年纪最小,却是符存审走后才结的亲,是河西布政使韩群的侄女。
三人从灵州旧人问到即墨现状,从家中病痛问到孩子读书。酒喝下去大半瓮,才终于谈起各自这三年的经历。
符存审说即墨第一年连军粮都不够,沿海风灾一起,新垦的田地几乎颗粒无收。他带来的一千五百人既要守寨,也要帮流民修渠筑堤,许多骑卒整月没有披甲,却学会了挖沟、驾车。
李业也把西域、凤翔、长安诸事讲给他听。
许多军报上只有胜负和斩获,此时说来,才有那些险些回不来的夜晚。
杨师厚最爱揭李业不肯说的旧事,讲到三桥冲阵时,符存审脸色数变,几次放下酒碗。
“你若死在长安,我在山东纵然练出十万兵,又有何用?”
李业没有辩解,只给他重新斟满。
“兄长不是也带四千人闯进汴宋?你我彼此彼此,今日谁也莫说谁。”
杨师厚举起酒碗。
“都活着便好。来,喝酒。”
三只粗陶碗碰在一起,酒水泼了满案。
更鼓过了三遍,帐中灯火仍未熄灭。
酒过数巡,三人都有些醉醺醺的,最后说到山东。
李业将舆图铺在榻上,就着烛光,手指先落在淄州。
“张蟾不能留。”
“他有朱温给的节钺,又拿天子名义讨王师范。此人若在,青州与莱、密便始终隔着一道。兄长此次回军,不必先去即墨,可自西面直取淄州。”
符存审点了点头。
“我也有此意。朱温自顾不暇,义成军又被抽去救洛阳,河北藩镇也都还要对付怒气冲冲的李克用,张蟾背后正是最空的时候。”
“灭张蟾以后呢?”杨师厚问。
李业的手从青州移向莱州、密州,又沿海岸向南北分开。
“平卢立稳以后,不必急着同朱温争汴宋。向南,可由海州窥淮海;向北,则经营登、莱港口,造海船,练水军。”
“山东三面临海,守着这片海,却只在陆上同人争一城一县,太可惜了。日后海道通了,北可至辽东、渤海,南可接淮、楚。兵马未必都从大道走,粮也未必都用骡马驮。”
符存审在海边三年,对这番话体会最深。
“即墨已有船匠,只能造近海小船。要练水军,须先取登、莱良港,再从沿海招熟悉风候的船户。”
“先做。”
李业道:“三年、五年,总能见成效。平卢是凉国伸向关东的一只手,不该只会替关中牵制朱温。”
“这次吞下关中,我们收了不少昔日朝廷官作的能工巧匠,其中也有一些会造船的,虽说河船、海船不是一回事,但有总比没有好,我届时先给大哥送一批去。扬州、江浙之地也多船工,大哥也可让牛峤他们注意招揽。”
谈到王师范,李业沉默片刻。
“他肯替崔公挡住张蟾,是因忠于朝廷,并非奉我的军令。张蟾灭后,青州仍归他掌,兄长不可挟胜逼迫。”
“我省得。”
符存审道:“王师范外和内刚,拿刀逼他,只会逼出一个死敌。”
李业取来纸笔,伏案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慢,中途数次停笔。符存审与杨师厚都没有去看。待墨迹稍干,李业亲手封好,递给符存审。
“此信,请兄长亲手交给王师范。”
符存审接过信,收入怀中。
“好。”
帐外河声不绝,更鼓已经过了四遍。
三人都是大醉,也懒得再叫亲兵另备寝帐,只叫人把两床毡褥铺在一处。
杨师厚先倒下去,占了大半地方。符存审骂了他一句,脱下外袍,也在一旁躺下。李业吹熄灯火,摸黑挤在二人中间。
三双靴子仍像少年逃亡时那般,横七竖八地堆在帐门口。
不多时,杨师厚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符存审在黑暗中忽然道:“二弟。”
“嗯?”
“三年了。”
李业睁着眼,听着帐外滚滚东去的黄河水声。
“是啊,三年了。”
此后帐中再无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