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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兄弟重见

  第44章 兄弟重见 (第1/2页)
  
  暮色下,黄河滚滚而来。
  
  对岸芦苇荡后,那面赤旗只露出半截,旋即又被风压了下去。隔得太远,旗上的字看不清楚,岸边众人却已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李业没有催问来骑,只抬手叫身后军士熄去几支火把。
  
  片刻之后,河南岸忽然响起号角。
  
  三声长,一声短。
  
  角声越过河面,时断时续。杨师厚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勒马向前,几乎冲到水边。
  
  “是大哥!”
  
  那是效节军旧日集兵的号声。
  
  三年前,符存审带一千五百名老卒东行,军中号令未改。后来即墨扩军,五千平卢军所用的旗鼓,也大半出自这套旧制。
  
  “回号。”
  
  凉军中军号手举起铜角,也吹了三长一短。
  
  对岸顿时火光大作。先是一处,继而十余处、数十处,沿着河滩次第亮起。藏在芦苇后的军旗全都举了起来,残破的赤色旗面被大风扯得猎猎有声。
  
  南岸有军士高呼,北岸凉军也有人应和。声音起初还听不分明,不多时便汇成了一片。
  
  “符将军!”
  
  “大王!”
  
  两岸相隔数百步,中间尽是浊浪。呼喊声却一阵高过一阵,像要把大河也压下去。
  
  符存审已经夺取河阴附近的渡船。入夜后,二十余艘大小船只轮番北渡,先送弓弩和枪牌军,再送战马。其余军士扎起木筏,把卸下来的甲仗堆在当中,抱着皮囊随船过河。
  
  黄河水急,两艘木筏刚离南岸便被冲出数十丈。岸上纤夫拽住长索,踏着泥水一点点向上游拖,才没有让木筏翻入河心。
  
  凉军也把随军携带的绳索、皮囊尽数送了过去。李业没有回帐,便坐在河堤上,看着一船船军士从黑暗中靠岸。
  
  最先上岸的平卢军士大多穿着黑甲,甲叶却新旧不一。有些仍是效节军旧甲,有些明显取自宣武军。许多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只拿布条缠住脚掌。
  
  他们看见堤上的凉军大旗,先在泥水里站直身子,再抱拳行礼。
  
  李业一一还礼。
  
  天将破晓时,三千余人终于渡过黄河。九百余匹战马最后上岸,个个浑身湿透,鬃毛贴在颈侧,不住打着响鼻。
  
  符存审本人仍在南岸,直到最后几船伤卒送走,才与韩遵、杜晏球等人登船。
  
  李业得报以后,命大军向东移出五里,在河堤北面的平野列阵。
  
  晨雾尚未散尽,两支兵马已隔着旷野彼此看见。
  
  平卢军旗帜残破,阵势却不乱。骑兵居前,枪牌在后,伤卒与辎重护在中间。最前方一面符字大旗下,一名高大长须将领腰悬长刀,正策马越过河堤。
  
  杨师厚猛然夹紧马腹。
  
  “大哥!”
  
  他连亲兵都没有招呼,纵马便奔了出去。
  
  李业也在同一刻催动战马。
  
  李振伸手欲拦,马鞭只抓到一片空处。两骑已经冲出中军,踏着尚带露水的野草向东疾驰。
  
  远处的符存审先看见杨师厚,随后又看见了后面的李业。
  
  他身体一震,猛地伏低身子,重重一鞭抽在坐骑后股。
  
  三匹战马越奔越快。
  
  两边军阵都安静下来。数千人望着那三骑在旷野间靠近,没有人击鼓,也没有人出声。
  
  相距百步时,杨师厚又喊了一声。
  
  “大哥!”
  
  这一声已经全然走了调。
  
  符存审张了张嘴,本想应他,出口时却只剩一声嘶哑的“二弟”。
  
  李业眼前一热,迎着风高声道:“兄长!”
  
  十余步外,三人几乎同时勒马。
  
  符存审来不及踩稳马镫,便从鞍上跃了下来。李业也翻身落地,脚下被泥土一绊,向前踉跄了两步。
  
  两人谁也没有行礼。
  
  符存审一把抱住李业,双臂用力得几乎要把他甲衣勒裂。李业原有满腹话要说,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抓着符存审背后的披风。
  
  杨师厚随后扑来,从侧面将两人一同抱住。
  
  “大哥……大哥!”
  
  他在潼关山下浑身是血时不曾落泪,此刻才叫了两声,眼泪便已滚了下来。
  
  符存审抬手重重拍着他的后背,自己也已泪流满面。
  
  “三弟。”
  
  三人紧紧抱在一处,甲叶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年前,符存审奉命东去平卢,李业送出灵州百里。临别时兄弟三人曾约定,以三年为期,无论各自在何处,无论功业成败,总要再见一面。
  
  那时即墨尚是一座海边孤城,凉国也远没有今日基业。谁也不知道三年后还能不能活着,更不知道再见时,会是在这样的地方。
  
  符存审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想笑,声音却仍在发颤。
  
  “二弟、三弟,三年之约,我不曾误。”
  
  李业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误,兄长一日也不曾误。”
  
  “我听说兄长入了河南,日日都在等军报。旧堤那一战送来的时候,信上只说伤亡,不说你有没有受伤。我叫人去问,三路信使竟没有一个寻得到你。”
  
  符存审握住他的肩臂,上下打量。
  
  “先莫说我。你左臂怎么了?”
  
  “华阴挨了一刀,皮肉伤。”
  
  “皮肉伤要包成这样?”
  
  杨师厚在旁插话:“二哥这些日子受的伤,哪里只这一处?长安冲阵时甲都裂了,潼关又——”
  
  “你住口。”
  
  李业回头瞪他。
  
  符存审却已看见杨师厚肩头厚厚的伤布,伸手便按了上去。
  
  杨师厚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大哥,你轻些!”
  
  “你也有脸说他?”
  
  杨师厚疼得龇牙咧嘴,却仍在笑。
  
  “大哥还是先照照自己。你这副模样,回灵州走在街上,继元兄怕都认不得。”
  
  符存审相较于三年前黑瘦了许多,眼角留下海风与长途奔袭留下的细纹。三年前合身的旧甲,如今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三人互相看着,忽然一同笑了起来。笑声未落,眼中却又都带了泪。
  
  两边军阵里,不知是谁先以刀柄击了盾面。
  
  一下,两下。
  
  凉军老卒渐渐都跟着敲击起来。平卢军中那一千余名西来旧卒也举起兵刃,放声高呼。其余山东军士虽不知三人全部旧事,也被眼前情形所感染。
  
  呼声从两面涌来,震动黄河长堤。
  
  杜晏球站在韩遵身后,怔怔望着旷野中的三个人。
  
  他从前只听人说,符存审与凉王是昭陵结义的兄弟。可在军中,结义二字从来不算稀奇,今日同饮一碗酒,明日为一座城池反目的,也不知有多少。
  
  他原以为符存审见了李业,总要先拜见凉王,再禀报军务。
  
  却没想到李业会抛下中军仪卫,隔着数里纵马来迎;更没想到这三名手握雄兵的大将,竟会当着数千将士的面抱头痛哭。
  
  韩遵看了他一眼。
  
  “如今明白了?”
  
  杜晏球没有装作不懂。
  
  “明白了。”
  
  “难怪大王敢让符将军带一千五百精骑东来,三年不问兵权。符将军在山东号令虽出一人,心里却从不曾离开过大王。”
  
  韩遵握着马槊,望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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