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3章 落叶数到第七百片 (第2/2页)
阿黄走过去,在他脚边趴下来。藤椅下面铺着一层落叶。那是阿黄每天从院子里叼进来的。它每天都会叼几片进来,放在藤椅下面。有时候是银杏叶,有时候是柳叶,有时候是不知道哪飘来的梧桐叶。老李从来不扫。他知道那是阿黄叼给他的。
“阿黄。”老李的声音从藤椅上方传下来,闷闷的。
阿黄抬头。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不懂这句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东西。那个东西让它心里发慌。它站起来,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把脑袋凑到老李的手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老李的手心很烫。那种烫不正常。阿黄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咸咸的,有一点汗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行了行了。”老李拍了拍它的脑袋,“我不说了。”
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阿黄把前爪放下来,重新趴回落叶堆上。它把下巴搁在一片卷起来的银杏叶上,眼睛看着老李的侧脸。老李的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瘦。颧骨顶出来,腮帮子凹进去,下巴上有一层灰白的胡茬,像冬天的河滩上长出的枯草。他的呼吸很轻。轻得阿黄要竖起耳朵才听得清。
阿黄听着他的呼吸,慢慢闭上了眼。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护城河的水涨得满满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边的柳树全绿了,柳絮在空中飘,像下了一场大雪。老李站在河堤上,背着手,腰挺得笔直。他没有咳嗽。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衫,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那些褶子。他回头看着阿黄,笑了。那笑容很大,很开心。阿黄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
“阿黄!”老李喊它,“来!”
阿黄跑过去。它跑得飞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脚下的草软绵绵的,跑起来像踩在云上。它跑到老李面前,老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一块糖油饼。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上面撒了一层白糖。老李掰了一半给它。它咬了一口。甜的。特别甜。
“好吃吧?”老李问。
阿黄摇尾巴。
“以后我天天给你买。”老李说。
阿黄醒了。
它的鼻子闻到了一股甜味。不是梦里的糖油饼味。是厨房里传来的。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藤椅上起来了,正在厨房里热粥。阿黄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李背对着它,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只碗。他正往碗里放什么东西。阿黄看不见。它只看见老李的肩膀在抖。那种抖,不是咳嗽。是那种压着声音不想让人听见的抖。
阿黄走进去,把脑袋拱进老李的腿弯里。老李停了一下,低头看它。
“馋了?”
他把碗放在地上。碗里是热粥,粥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东西。阿黄闻了闻。甜的。是白糖。老李在粥里加了白糖。阿黄舔了一口。粥很稠,很滑,很甜。它舔完了,抬起头,看见老李正看着它,眼睛里亮亮的。
“今天是重阳。”老李说,“重阳要吃甜的。往年都是你陈奶奶做糖油饼。她走了,没人做了。我就给你粥里加点糖。你将就着吃。”
阿黄把碗舔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都舔亮了。它抬起头,摇了摇尾巴。老李蹲下来,搂住它的脖子。他的脸贴着它的脑袋。阿黄闻到了烟草味、药味、铁锈味,还有一点点老李身上特有的那种老人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是阿黄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它把脑袋往老李怀里拱了拱,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阿黄,”老李的声音很轻很轻,“你陈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要好好活着。我说好。后来我遇见了你。我就想,行,那就再活几年。活到你也老了,我送你走。”
阿黄听不懂。但它感觉到有水滴在它的脑袋上。一滴,两滴。它抬起头。老李的脸已经转过去了。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把水抹了把脸。
“走吧。”他说,“今儿重阳,出去看会儿月亮。”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着,云层很厚。老李还是带着阿黄出了门,坐在楼下的石凳上。他仰头看着天,看了很久。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地上的落叶。今天它还没有叼叶子。它在等。等一片落在它面前的叶子。风来了。头顶那棵梧桐树晃了晃,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阿黄的爪子上。阿黄低头看了看,叼起来。它没有叼回家。它把叶子放在了老李的膝盖上。
老李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枯黄的,边缘卷着,叶脉清晰。他拿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然后他笑了。
“好叶子。”他说。
他把叶子夹进了上衣口袋里。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阿黄知道里面装着好几片了。老李每收到一片叶子,都会装进口袋。然后回家之后,他会把那些叶子掏出来,一片一片摆在藤椅的扶手上,摆一会儿,再收进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阿黄趁老李不在的时候闻过。铁盒子里全是叶子的味道。还有烟草味。还有老李手上那种铁锈味。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抬头。
“你陈奶奶昨天托梦给我了。”老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她说她在那边挺好,让我别惦记。还说她看见你了,说这狗不错,挺乖的。”
阿黄歪了歪头。
“她还说,”老李顿了顿,“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去陪她。”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它看着老李的脸,老李的脸在路灯底下看不太清。路灯太老了,光又黄又暗,照得老李的脸像一张旧照片。
“我没答应。”老李说,“我跟她说,阿黄还得陪我几年。我还没活够。”
他低下头,看着阿黄。阿黄把爪子搭上他的膝盖。他伸手握住那只爪子。阿黄的爪子很粗糙,脚垫上全是硬茧,指甲长得该剪了。老李捏了捏它的脚垫,又捏了捏它的小爪子。
“行了。上楼吧。外面凉。”
他们上楼。老李走一层歇一层,阿黄就一层一层地等。走到三楼家门口,老李掏钥匙开了门,让阿黄先进,然后自己跟进去。关门。灯亮了。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藤椅、旧毯子、铁盒子、烟灰缸、药瓶、半碗没喝完的水。一切照旧。阿黄走到藤椅旁边,在落叶堆上趴下来。老李坐到藤椅上,把毯子拉到膝盖上。
窗外起风了。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打在玻璃上,沙沙响。阿黄听着那个声音,眼皮越来越沉。它今天走了很多路,累了。它闭上眼。迷迷糊糊之间,它听见老李在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阿黄,你说,落叶数到第几片了?第七百片?第八百片?数不清了。数不清就不数了。反正每一片我都留着。等你哪天不在了,我就把这些叶子埋在那棵银杏树底下。那棵树是你陈奶奶的。你陪着我,我陪着她。挺好。”
阿黄睡着了。梦里它又看见了那块糖油饼。金黄色的,冒着热气。老李蹲在护城河边,朝它招手。它跑过去。老李掰了一半给它。它咬了一口。甜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