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3章 落叶数到第七百片 (第1/2页)
秋天的护城河瘦了一大圈。
水退了,露出河滩上黑乎乎的淤泥,淤泥里嵌着烂树叶、碎砖头和几颗生了锈的铁钉。河边的柳树把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吊在枝头,黄绿参半,被风吹得哗哗响,像老李那件穿了十年的旧棉袄,补丁摞补丁,还硬撑着不肯散架。阿黄趴在河堤的石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河面。河面很安静,偶尔有一片柳叶打着旋儿落下来,点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波纹。阿黄每次看到叶子落水,耳朵就动一下,尾巴也跟着扫一下。它已经在这里趴了快一个时辰了。老李在它身后的石凳上坐着,背靠着那棵最粗的老柳树,手里攥着一根烟。烟已经燃到滤嘴了,他没舍得扔,夹在指间,偶尔放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再放下来。他的咳嗽比上个月更重了。阿黄听得出来。以前的咳嗽是“咳——咳——”,两声,中间隔一口气。现在的咳嗽是“咳——咳咳——咳——”,连着来,有时候咳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憋好几秒才猛地冲出来,带着一股子撕拉撕拉的杂音。每次老李咳到那个“停住”的地方,阿黄的耳朵就竖起来,前爪也不由自主地抓紧石阶。等老李咳完了,它才把耳朵放回去,但爪子还攥着。
“阿黄。”老李喊它。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阿黄回头看他。老李冲它招了招手。阿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慢悠悠地走过去,在老李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老李的鞋是那种老式的黑布鞋,鞋面洗得发白,大脚趾的位置快要磨穿了。鞋底沾着泥,有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阿黄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很踏实。
“今儿几号了?”老李自言自语,“初八?初九?你陈奶奶说今儿重阳。重阳要登高。我登不动了,就坐这儿看看河吧。”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重阳,也不知道什么是登高。它只知道老李今天没去护城河边的活动中心打牌。往常每个礼拜四下午,老李都会揣着两块钱去那边跟一帮老头打牌,打到天黑才回来。阿黄会趴在活动中心门口等他,等得无聊了就数路过的电动车。可今天老李没去。他早上咳得特别厉害,咳完之后坐在床沿上喘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墙皮。他看了看窗户外头,说了一句“今儿不去了”,就又躺下了。阿黄就跟着他躺下了,趴在床边的地板上,耳朵贴着地,听着老李的呼吸。老李的呼吸今天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一吸一呼之间带着金属摩擦的声音。阿黄听着听着,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老李起来了。他穿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戴上了那顶帽檐耷拉着的鸭舌帽,说要带阿黄去河边走走。阿黄高兴坏了,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它已经三天没出门了。这三天老条李一直躺在床上,阿黄就一直在床边护守着,除了去院子角落里解决生理问题,哪都没去。院子里落了一层叶子,它也没心思玩。今天终于出门了,虽然老李走得很慢,慢到每一步都要停一下,但好歹是出门了。
他们沿着护城河走了半圈。老李走一段就歇一段,歇的时候就在路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走到这棵老柳树下面的时候,老李不走了。他坐下来,掏出烟,点上。阿黄知道,这里是他最喜欢的地方。坐在这里能看见整城河,能看见河对岸那片老房子,能看见更远处城市的楼群。老李以前跟阿黄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护城河的水比现在清,河里有鱼,他下了班就来这里钓鱼。他媳妇就坐在现在这个石凳上织毛衣,织着织着就打瞌睡,毛衣针戳到手了,疼得嗷一声。他说这些的时候在笑。阿黄不懂钓鱼是什么,也不懂织毛衣是什么,但它知道老李在笑。老李很少笑。老李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阿黄,”老李又喊了一声,“你看那棵树。”
阿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河对岸有一棵银杏树,已经黄透了。整棵树像一把撑开的金色大伞,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似的光。偶尔一阵风吹过,叶子就哗啦啦落一片,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你陈奶奶说,这棵银杏有八十年了。”老李慢慢地说,“她小时候就在这树下长大。她家的老房子就在对岸那片巷子里,现在都拆了,盖了楼了。她每次走到这儿都要站一会儿,说能闻见小时候的味儿。我闻不着。我鼻子早就不灵了。”
阿黄往他腿边凑了凑,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老李的手落下来,搭在阿黄的背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阿黄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面渗的那种,一下一下的,很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陈奶奶走了三年了。”老李说,“三年零两个月。她走的那天也是秋天。银杏叶刚黄。她早上还跟我说,想吃巷口那家的糖油饼。我说我去买。等我买回来,她已经……”
老李没有说完。他低下头,看着阿黄。阿黄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但没有掉下来。他眨了眨眼,吸了吸鼻子,把那根早就燃到头的烟屁股扔进河里。
“跟你说这些干啥。”他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声音有点哑,“你又不爱听。”
阿黄把下巴又搁回他的膝盖上。它不知道什么叫“走了三年零两个月”,也不知道什么叫糖油饼。但它知道老李现在很难过。它把爪子搭上老李的脚背,轻轻地抓了抓。老李低头看了看它的爪子,那只爪子脏兮兮的,沾着河堤上的泥和一根碎草叶。
“走吧。”老李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一手撑着石凳,一手扶着柳树干。阿黄退后两步,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着,好像在说“我等你”。老李站稳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来路慢慢走去。阿黄跟在他左边,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
他们走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隔壁的赵婶。赵婶正提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看见老李,停下来打招呼。
“李叔,今儿气色好点没?”
“好多了。”老李说。
赵婶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阿黄。她的目光在阿黄身上停了一会儿。阿黄的毛色不如以前亮了,嘴巴周围的毛已经白了一片,走路的速度也比以前慢了。它以前走路是蹦的,现在是一步一步踏的。
“阿黄也老了。”赵婶说。
“嗯。”老李低头看了阿黄一眼,“跟我一样,零件旧了。”
赵婶笑了一声,但笑得很短。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李叔,上次跟您说的那事,您再想想。我家那个亲戚,在乡下有院子,地方大,养狗正合适。您要是……”
“不送。”老李打断她。
“李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老李的声音不冷不热,但每个字都很硬,“阿黄哪也不去。”
赵婶叹了口气,没再说。她提着菜篮子走了。阿黄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来,继续跟着老李走。它不知道赵婶刚才在说什么,但它感觉到老李刚才说话的时候,腿上有过一瞬间的僵硬。那种僵硬它太熟悉了。每次老李咳嗽咳得厉害的时候,腿上也会有那种僵硬。
进了家门,老李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厨房热粥。他走到藤椅旁边,慢慢坐下去。那把藤椅是老李的专属座位,藤条已经发黑了,扶手处磨得油亮。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毯子的一角被阿黄咬出过几个洞。老李把毯子拉过来搭在膝盖上,然后朝阿黄拍了拍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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