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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7章 藤椅下落叶堆了又扫

  第0637章 藤椅下落叶堆了又扫 (第2/2页)
  
  “阿黄。”老李忽然又喊它。
  
  阿黄抬起头。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老李低头看它,嘴角慢慢弯起来,“垃圾桶旁边,你在扒一个塑料袋。我走过去,你吓跑了。我蹲在那儿等你,等了半个钟头,你又回来了。”
  
  阿黄记得。它记得那个傍晚,记得垃圾桶旁边的味道,记得那个弯下腰来的人,记得他伸出来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里全是厚茧,但很暖和。
  
  “我那时候就想,这小东西跟我一样,都是没人要的。”老李的声音很轻,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后来发现你挺能吃,也挺能闹腾。我那个破屋子,多少年没人气儿了,你一来,就不一样了。”
  
  他伸出手,慢慢摸着阿黄的脑袋。阿黄的毛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顺滑了,尾巴根那块秃了一小片,后腿有时候也会打颤。它老了,老李也老了。两个老家伙,在护城河边坐了一下午。
  
  回家的路上,老李停下来歇了三次。第三次歇的时候,他蹲在路边,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按着胸口,喘得很厉害。阿黄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胳膊。
  
  “没事。”老李摸着它的脑袋,喘匀了气,站起来,“走吧,回家给你煮粥。”
  
  那天晚上,老李把阿黄的窝搬到了自己的卧室门口。
  
  “你就在这儿睡。”他把旧棉袄铺在窝里,拍了两下,“离我近点。”
  
  阿黄趴进窝里,下巴搁在窝沿上,看着床上的老李。老李侧躺着,脸朝着它,台灯亮着,照着他的半张脸。他闭着眼,呼吸很粗很重,像是有东西堵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半夜的时候,老李又开始咳。这一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久,咳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像是气管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阿黄从窝里跳起来,前爪搭上床沿,用鼻子拼命拱老李的后背。
  
  老李终于咳出了一口气。他翻过身来,脸上全是汗,嘴唇上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那只手在发抖。
  
  “阿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明天……明天带你去大医院看看。”
  
  阿黄没听懂。它只听见了“明天”和“去”。它摇了摇尾巴。
  
  老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落在藤椅扶手上的一片落叶,风一吹就会飘走。
  
  “傻狗。”他说。
  
  第二天早上,阿黄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敲门声很急,砰砰砰的,像是要把门板砸穿。阿黄从窝里跳起来,冲到院子里,对着大门狂吠。老李从卧室里出来,扶着墙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外站着张婶和两个穿白衣服的人。白衣服的人推着一张带轮子的床,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张婶的眼睛红红的,看了老李一眼,又看了阿黄一眼,嘴唇抖了抖。
  
  “李叔,您得去医院。”张婶的声音哑哑的,“昨晚咳了一整宿,再拖下去不行了。”
  
  老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子,一片一片,落在藤椅上,落在扫帚上,落在阿黄的窝里。阿黄站在院子中间,竖着尾巴,警惕地看着那两个穿白衣服的人。
  
  “阿黄。”老李喊了一声。
  
  阿黄立刻跑到他脚边。
  
  老李蹲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每弯一点腰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他摸着阿黄的脑袋,手指在它的耳朵后面来回摩挲,那是阿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
  
  “我去趟医院。”老李看着它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在家等着。听见没?在家等着。”
  
  阿黄听懂了“等着”。它坐了下来,尾巴在身后扫了两下。
  
  那两个穿白衣服的人扶着老李往外走。老李走得很慢,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一眼。阿黄还坐在原地,歪着脑袋看着他。老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院门关上了。
  
  阿黄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那声音很响,响得整个巷子都在震。它冲到院门口,用爪子扒着门板,扒了几下扒不开。它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老李被扶上了一辆白色的车,车门关上,车子开走了。
  
  阿黄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大,很急,把巷子里的狗都引得叫了起来。它叫了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叫到嗓子哑了也没停。
  
  张婶从外面把院门推开一条缝,蹲下来,伸手想摸它。阿黄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阿黄,”张婶的声音在抖,“你爷爷……去了很远的地方。你听话,先跟我回家。”
  
  阿黄没有理她。它转过身,跑回藤椅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藤椅的扶手上还残留着老李的味道,烟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淡淡的,但还在。
  
  它等着。
  
  风把落叶吹到了藤椅下面,堆了薄薄一层。阿黄看着那些叶子,想起老李拿着扫帚扫院子的样子。他弯不下腰,扫得很吃力,扫几下就要歇一歇。它把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叼起来,放到藤椅底下,堆成一小堆。
  
  老李回来的时候,看到这堆叶子,会骂它“傻狗”吧。
  
  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耳朵竖着,听着巷口的方向。救护车的声音早就没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偶尔有脚步声从门口经过,阿黄就抬起头,竖起耳朵,等那个熟悉的咳嗽声。
  
  每一次都落空。
  
  天黑了。张婶又来了,端了一碗粥放在地上。阿黄闻了闻,没有吃。它不饿。它只想等老李回来。
  
  夜深了。阿黄从藤椅底下钻出来,走到院门口,趴下来,把鼻子凑近门缝。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冷风,带着巷子里的味道——有谁家在炒菜,有谁家在倒水,有谁家的电视在响。但没有老李的味道。
  
  阿黄闭上眼睛。它的耳朵还在听。
  
  等着。
  
  第二天,张婶把院门打开了。阿黄跑出去,在巷口转了一圈,在护城河边转了一圈,在老李常坐的石凳旁边转了一圈。哪里都没有老李。
  
  它回到家,趴在藤椅下面。落叶又堆了一些,阿黄把它们一片一片叼过来,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扶手上那道凹痕里,还留着老李手指的温度,阿黄能闻出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张婶每天都来送吃的。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半碗饭泡汤。阿黄都吃了,吃得很少。它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突出来,走路的时候后腿有些瘸。但它还是每天去护城河边转一圈,在石凳上趴一会儿,然后回家,趴在藤椅下面,等着。
  
  第六天的时候,张婶接了一个电话。她放下电话,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看着阿黄。
  
  “阿黄。”她的声音很轻,很小心,“你爷爷……不回来了。”
  
  阿黄抬起头看她。
  
  “他在医院里……走了。昨天晚上走的。”张婶的眼睛红了,眼泪掉下来,砸在藤椅的扶手上,“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护士说他睡着的时候走的,很安详。”
  
  阿黄歪了歪脑袋。它没听懂“走了”是什么意思。老李以前也经常“走了”——出门买菜,去巷口下棋,去护城河边遛弯。他每次都“走了”,但每次都回来。
  
  它会等他。
  
  张婶哭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屋里收拾东西。阿黄跟在她后面,看她把老李的衣服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看她把桌上的药盒收起来,把床头柜上的台灯关掉。看她把墙上那张旧照片取下来,用布包好,放在箱子最上面。
  
  阿黄认得那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扎麻花辫的女人,老李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照片说几句话。现在照片被收起来了,阿黄看不见了。
  
  张婶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了。她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明天我再来看你。”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没有动。院子里的槐树还在落叶子,一片一片,落在藤椅上,落在阿黄的背上,落在空荡荡的院子里。
  
  阿黄把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叼到藤椅底下。堆了一小堆,又堆了一小堆。藤椅的腿被叶子埋住了,扶手被叶子盖住了,坐垫上落满了叶子,像是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阿黄趴在叶子堆里,闭上眼睛。它闻着藤椅上残留的烟草味,听着风吹槐树的沙沙声,等着那个再也不会响起的咳嗽声。
  
  等着。
  
  落叶还在落。
  
  藤椅下的叶子堆了又扫,扫了又堆。阿黄每天都会叼一些新的落叶放到藤椅底下。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老李以前总在扫叶子,也许是因为叶子堆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床暖和的被子。
  
  它趴在那床叶子被子上,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低头看着它。
  
  “阿黄。”老李喊它。
  
  它跑过去,把脑袋搁在老李的脚面上。老李的脚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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