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树中天地 (第1/2页)
大觉树冠,那道青金光门彻底闭合以后,原本汇聚在最高处的光芒也随之一点点沉入古枝。
裴霁还在抬头。外面的战局并没有因为几人入树停下,远处佛光与道法不断碰撞,五处钉伤附近更是轰鸣不绝。
裴景一掌震散迎面掠来的余波,侧身挡在女儿前方,宽袖卷起的灵力顺势将另外几道乱流隔开。
“霁儿,小心!”
裴霁这才收回视线,却没有马上动,刚才进入那道光门的人里,有殷昼。
这个名字,她已经看了很多年。从当初南离那一战开始,到今日大觉古道之上,殷昼始终都站在她认为理所当然的最高处。
可这一路走来,又多出了另一个人。那便是顾长渊。
裴霁脑海里掠过观礼发生的一幕幕,最后停在不久前。苍老古枝托着那袭白衣一路向上,与殷昼齐平,又从他所在的高度继续升去。
那一刻她便已经明白,自己先前对顾长渊的判断出了问题。如今再看着两人一同消失在树冠深处,那种感觉反而更清楚了一些。
裴霁停了一下:“父亲……我以前确实看错了。”
裴景沉默片刻,侧过脸看了女儿一眼:“现在才知道?”
下一刻,高处又是一阵剧烈碰撞传来。裴景抬手按住她肩头,将人往后带了一步,等那阵余波从前方扫过去,才淡淡道:“以后看一个人,别只看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些东西。”
裴霁微微一怔,裴景已经收回手,重新望向高处:“传闻也好,旁人说的也好,都不如自己真正看过。”
裴霁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时,那道青金光门早已彻底消失,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什么。
……
青金光芒在身后缓缓合拢。
顾长渊落稳以后,没有立即往前,这里和外面看到的大觉天树完全不同。
脚下不是中空树腔,而是一条宽得如同山岭般的苍老古脉。粗糙木纹层层起伏,一道道青金光流就在木质深处缓慢向前,偶尔从裂开的纹路间透出,又很快没入更深处。
再往远处看,更多古脉上下交错。有的自下方斜贯高处,有的横在半空,两侧又分出数不清的支络。部分祖络延伸到极远以后,连木质轮廓都逐渐看不真切,只剩一道道青金光流在昏暗深处明灭。
可这里又并不空旷。
一层层巨大的木质脉壁将远处空间不断切开,部分祖络之间还悬着半透明的青金脉幕,随着内部生命气机缓慢开合。近处道路尚且清楚,再远一些,视线便会一次次被庞大的树体结构挡住。
上方同样看不见真正的天空,无数古木与祖络在极高处交叠,形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木质穹顶。
咚——
一声极低的闷响忽然从深处传来。
众人脚下的古脉轻轻震了一下,紧接着,原本明暗不一的青金树纹从近到远一层层亮起。那种变化没有多少声势,却让整片庞大的树内空间都像跟着活了一些。
易玄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肩上的旧拂尘缓缓滑下一些,被他随手接住。他闭了一下眼,体内灵力顺着经脉走过一个周天,再睁眼时,原本有些松散的站姿已经收了一分。
“嗯?这里……我的周天运转都快了!”
他又感受了一下,感叹道:“天地气机,也比外面清楚很多。”
伏玄玑也在看四周。青金流光从她身旁缓慢掠过,映过那张清冷面庞。眼底十三重浅淡镜影无声展开,只看了数息,最外侧几重便先后停住。她抬眼望向远处那些交错祖络。
“这里不只是灵气更浓,连天地气机本身,都比外面更容易被感知。”
殷昼从落地以后一直没有开口,他只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古脉边缘,看了一眼下方一层层延伸出去的青金祖络。
天门气息并未真正放开,附近流动的灵机却还是出现了极轻的变化。
清寂回过身,少年佛子赤足站在前方,青金光流从脚边经过,照微就站在他身旁。两人身上的佛光都很淡,没有刻意显化,可站在这片祖络之间,却看不见半点滞涩。
“这里本来就不是寻常修行之地。”
清寂只说了一句,便示意众人继续向前。
顾长渊却没有马上跟上,他先回头看了一眼。青金光门已经彻底消失,之前树外那些不断传来的轰鸣,也在这一刻被完全隔绝。
父亲正在与梁策大战,元澄古佛也已经出手。他很清楚,那种层次的战斗,以自己现在法相初境的修为,能插手的地方并不多。
“留在外面,也帮不上什么。”
念头落下,他停了一瞬。
“父亲那边反而还要多顾着我。”
顾长渊很快重新抬头。一条条青金祖络在眼前纵横交错,那些原本混杂在天地之间、很难分清的大道气机,到了这里以后已经清晰了太多。
此前观道时,他一路走得越来越慢,本就是因为大觉天树上那些古老旧法、旧理与大道源流,曾不止一次让诸天命轮第二环出现变化。
而清寂在外面也说过,树冠古叶上留下的,只是大觉天树枝叶之间保存的一部分旧道与古痕。
真正进入祖络以后,能够看到的东西会更深,顾长渊望了一眼那些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古脉。
“外面的东西,已经能让诸天命轮继续点亮,就是不知道这里面……究竟如何了。”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仍旧按照原本的状态缓缓转动,并没有因为进入这里便出现什么特殊变化。
顾长渊也没有去催,能不能有收获,总要先看看这里究竟有什么。只是念头刚刚落下,他的视线便又停在了走在最前面的清寂与照微身上。
还有一件事,他始终觉得有些说不通。清寂此前明明说过,这次归礼的最后一程原本应该是在三日之后,到时候会由守树长老接引他们进入大觉天树。
换句话说,这本来应该只是大觉祖庭内部的事。可今日古树提前打开以后,清寂与照微却直接让他们这些外来之人一同进来了。
没有去问明寂佛尊,也没有等其他佛门老辈做决定。似乎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没有觉得,这件事还需要再问谁。
顾长渊看着前方两道身影:“这里……真是他们想让谁进,便能让谁进?”
这个念头刚落下,他又想起了父亲此前提过的一句话。
双生佛子被寻回大觉祖庭,其实并没有多久。可这几日看下来,两人无论是对大觉祖庭的旧事,还是眼前这株活过漫长岁月的大觉天树,都很少显露出真正的陌生。
就连此刻走在这片祖络之中也是一样,不像第一次来。至少,不像需要别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走。
可偏偏大觉祖庭那些佛尊对此也没有表现出多少异样。顾长渊眼底多了一点思索:“是他们本就该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别的?”
没有答案,他也没有继续往下猜。念头落下,顾长渊眼底深处,一缕极淡劫光无声亮起。
九劫帝瞳。
下一刻,原本便已经极为庞大的树内天地,又出现了不同。
一条条青金祖络迅速变得清楚,原本藏在木纹深处的细小支路也开始显现。旺盛生机沿着祖络不断流转,大部分地方依旧生机浓郁,可那些青金之间,也夹杂着一些已经泛黄、苍白的树纹。
这些本身并不奇怪,大觉天树活过的岁月太久,再强的生机,也不可能让每一处祖络始终处在鼎盛。
真正让顾长渊停下目光的,是那些苍白树纹更深处,那里藏着一些极细的灰白线痕。
有的只有发丝粗细,紧贴着祖络原本的木纹向前延伸;有的埋在大片枯黄之下,若不是将木纹深处一层层看开,几乎无法察觉。
顾长渊看了几息。
“这是……”
脑海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是那些古片,尤其是郁朔最后祭出的第六片,气息并不完全一样。
可那种灰白,那种藏在原有纹理深处、几乎与周围融在一起的感觉,却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些东西。
“有些像,但还不能确定。”
顾长渊眼底劫光没有散去。他正准备继续沿着其中一道灰白线痕向前看,走在前面的清寂已经停了下来。
少年佛子站在一片明显泛黄的树纹旁,垂眼看了一会儿:“诸位应该也已经看出来了,现在的大觉天树,并不是每一处都很好。”
几人的目光随之落去,清寂抬手指向那片明显暗淡许多的祖络:“这些年,古树内部一直会有祖络变慢、堵塞,或者重新出现错流。”
照微站在他身侧,轻声补了一句:“外面的古叶也是一样,有些已经重新返青,过一段时间,又会慢慢变黄。”
伏玄玑的视线在几处祖络之间停了片刻:“这些问题,一直没有找到原因?”
清寂摇头:“大觉查过很多次,每年岁朝,古树内部的气机会比平时更加活跃,哪里慢了,哪里堵了,也更容易看出来。所以祖庭每年都会选年轻弟子进来梳理。”
殷昼这时才开口:“既然每年都处理,为什么还会反复?”
他说话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仍停在远处那片明暗不一的祖络上。
清寂沉默了一下:“这也是我二人这次进来的原因。”
“今年岁朝,祖庭已经正常梳理过一次。大部分地方当时都恢复了,可后来还是有一些地方重新出了问题。”
顾长渊抬眼:“所以你们这次,不是来重新梳一遍。”
清寂看向他:“不错,这次我二人归礼,我和照微与古树之间的共缘会比平时更深。原本便是想借这个机会往更里面看看。”
照微望向那些不断延伸向深处的祖络:“看看——能不能找到源头。”
顾长渊没有再问,那些极细的灰白线痕仍然藏在大片枯黄之中。他的视线沿着其中一条细线缓缓往前。
“反复返黄,梳理以后,还是会重新出问题……会不会和这些东西有关?”
暂时还不能确定,至少眼下,顾长渊只能确定这些灰白并不像普通的古树衰老,却无法断定它们究竟是什么,更无法确定是否真的与古片有关。
易玄这时才抬起拂尘,视线从脚下祖络移向清寂:“那大觉为何一直让年轻人进来?圣域、帝关岂不是更容易处理?”
清寂听完却摇了摇头:“易施主,梳理祖络,并不是修为越高越好。”
“年轻修士自己的道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可以顺着古树本来的气机去调整。到了圣域、帝关以后,自身大道太强,真在这里完全放开,反而会影响古树原本的运行。”
照微接着说道:“很多时候,就不是人在顺着古树了,而是古树的气机,要避着他们。”
易玄听完,没有再问,只低头重新看了一眼脚下缓慢流动的青金树纹。
……
照微的话落下以后,四周一时间没人再开口。青金气机仍沿着脚下祖络不断流动,偶尔有几道光芒从远处亮起,又很快消失在层层交错的木质脉壁之后。
殷昼站在古脉边缘,目光一直停在更深处。这里的天地气机比外面清楚得多,而越往里面,那些祖络也明显更加庞大。
至于里面究竟还藏着什么,现在谁都不知道。
……
易玄低头看着脚边一条时快时慢的青金树纹,旧拂尘重新落入掌中。那些一快一慢、彼此影响的祖络,与抱缺一脉所修之道本就有相通之处。
对他而言,这里同样是一场难得的修行。
……
顾长渊没有看其他人,那些灰白细线依旧藏在大片苍白与枯黄之间。其中几条一直向前,最后彻底没入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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