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6章 武昌城下旧剑折处又见程公旗 (第2/2页)
沈砚之抬手止住队伍,仰头听了十息。
守军在聊家常,一个说“南边革命军今夜不敢再来送死了”,另一个嗤笑“白日那帮人填在城根的血还没干呢,明天怕不臭到汉阳门”。
话音落,沈砚之眼底没起怒,只轻轻闭了闭眼。
程振邦昨夜那句“人别白填”又凉凉地贴回耳根。他抬手朝后做了个手势,工兵连无声摸出短刀,到渠尾出口处那道铁栅前,两把钢钳悄无声息铰断锈锁,栅外就是宾阳门内瓮城的下行砖梯。
砖梯空无一人。城头守军全挤在垛口烤火,下城梯道果然空着。
沈砚之第一个翻出栅口,湿靴踩上砖梯没发出半点声。他朝后一招手,一营人鱼贯摸上梯道,到梯顶时距城头守军火堆只一丈远。他没急着动手,先朝火堆旁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滚木抬了抬下巴——正是白日里砸死一营弟兄的东西。
火光映着他眼底一点极静的冷。
刀光一起,没一声呼喝。守军烤火的兵还没回神,刀背已压住最近一个班头的颈子。沈砚之低声只一句:“城头我借一用,不伤没摸刀的人,把滚木钉死在垛口后,谁动一下,我替程公记他一笔。”
班头哆嗦着点头,没人敢摸哨子。
城头一夜间易了手,却没响一枪。
沈砚之这才朝城下招了招手。副官把那杆旧旗从暗处递上来,铜丝缠着的裂痕、程振邦攥过的那截旗角,在宾阳门城头的夜风里一展——白底蓝字“光复”二字被江风兜满,底下还压着新缝的“沈”字角,旧新两层旗面叠在一起,像两代人把同一句誓言递到了同一根老槐木旗杆上。
城下主力看见城头忽然亮起那面旧旗,先是一静,随即宾阳门外爆出一声压了很久的欢呼,云梯顺势竖起,没再挨一颗滚木。
沈砚之没朝下看欢呼的人。
他只伸手把旗角上程振邦那截旧布轻轻捋平,指腹蹭过铜丝缠痕,风把旗面拍在他肩头,像一只旧手轻轻拍了拍老友的肩。
“老程,”他极轻地开口,声音被江风吞掉大半,“旗立住了,没填人命。你那根老槐木,比城砖还硬。”
……
天快亮时,宾阳门楼正式易旗。
清点战果的副官上来回话,这一夜暗渠奇袭,城头守军一个班受降,我部零伤亡夺下宾阳门瓮城与梯道,比白日硬攻少折了整整一百二十条命。
沈砚之没接那句“零伤亡”的功,只让副官把这一百二十个名字从点名单上轻轻划掉,划完把名单就着城楼一盏热茶焐了焐,茶气洇开墨迹,像给那些本要填进城根的名字都松了松土。
晨光爬上城楼时,他才低头看见自己短打袖口还沾着暗渠的浊泥,泥里夹了一小片南湖的枯苇叶。他捏起那片苇叶看了会儿,忽然想起辛亥年山海关攻城前,程振邦也曾在关城壕边摘过一片苇叶叼在嘴里,笑着说“等关城光复了,拿苇叶给砚之卷根烟”。
那根烟,当年没卷成。今天这片苇叶,他也没卷。
只把叶子小心夹进那张点名单的空白处,和程振邦的旗角、那杆老槐木旗杆一起,留作宾阳门这一夜的注脚。
城下武昌城慢慢醒过来,街巷里有人探头望见城楼换了旗,不敢信,又望一眼,才悄悄朝城楼方向拱了拱手。
沈砚之扶着那根老槐木旗杆站在晨风里,左胸贴着程振邦那截旗角,远处江声浩荡,像二十四年前山海关雪夜里那一声誓,穿过辛亥、穿过洪宪、穿过云南的血土,一路吹到武昌宾阳门的风里。
他终于把旱烟杆点了,吸了一口,没吐烟,只对着城楼风里猎猎作响的旧旗,慢慢吐出一句:
“老程,烟先欠着。等打过长江去,咱找根新苇叶,补上。”
旗角铜丝被风一吹,又轻轻吱呀一声。
像应了,又像只是江风过城,替两个走了半生关山的老人,把那点没卷成的烟、没说尽的别话,都悄悄留在了宾阳门的晨光里。
而城下东进的号音已经吹响,孙传芳的江西方向尘烟渐起,沈砚之把旱烟杆一收、左轮一按,转身朝阶下众将抬了抬手——
旧旗在楼,新路在脚,关山风雷未歇,程公那根老槐木还立着,就没人敢说这共和的城楼,是白填人命换来的。
——第053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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