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2章 赣水苍茫 (第2/2页)
午夜零点,三颗红色信号弹从赣江西岸升起,照亮了半边天。
沈砚之一声令下,三组同时动手。城墙马道上巡逻的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击队员的匕首和****放倒。沈砚之顺着石阶冲上城楼二层,一脚踹开木门,里面的守军正在打牌,满屋子烟味和酒气。枪响的一瞬间,沈砚之甩出两枚手榴弹,爆炸声把整个城楼震得晃了三晃。
城下的工兵连听到爆炸声,立即点燃了城门下的炸药。三声闷响过后,厚重的木门被炸开一个豁口,外面的主力部队呐喊着冲了进来。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小时。南昌北门被攻克,守军纷纷向城南溃退。沈砚之站在北门城楼上,望着城中燃起的火光,拿过通信兵手里的信号枪,朝天空连发三颗绿色信号弹。
南昌城拿下来了。
天亮的时候,沈砚之在城楼上见到了赵永年。
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眼睛红肿,身上的军装沾满了泥浆和血迹,手里捧着一顶军帽——正是程振邦的帽子,帽檐上有一个贯穿的弹孔,帽沿内侧用钢笔写着“程振邦”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革命成功日,家祭告乃翁”。
赵永年把帽子递给沈砚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遗体呢?”
“找到了。”赵永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前天傍晚,程师长带警卫连守在江边一个土坡上,掩护主力渡江。孙传芳的兵从三面包抄上来,程师长让警卫连先撤,自己端着机枪断后。等主力渡完江,程师长已经……”
他哽咽了一下。
“警卫连的战士说,程师长最后是靠在一棵老樟树上,机枪打光了子弹,身上中了七枪。孙传芳的兵冲上去想抓活的,程师长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沈砚之把军帽捧在手里。帽子上有七个弹孔,帽檐被子弹削去了一块。他低下头,看见帽子里侧有一行用血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程振邦在最后时刻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下的——
“革命不止。”
三个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沈砚之把军帽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城楼上风很大,赣江上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浑浊的江水和两岸的油菜花田。有士兵在城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搬运伤员。南昌城里的百姓试探着打开门窗,看见穿灰军装的北伐军列队走过街道,有人开始放鞭炮。
赵永年站在旁边,看着沈砚之。沈砚之没有哭。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赵永年以为他是不是站睡着了。然后他睁开眼睛,把程振邦的军帽仔细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赵永年。”
“在。”
“程师长最后一战,牺牲了多少人?”
“警卫连一百二十人,撤出来四十七个。连长江大柱重伤,还在昏迷。”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把程师长和牺牲的弟兄们,就近安葬在赣江北岸。找一块地势高的地方,能看见江水,能看见南昌城。”他说,声音很平,“等革命成功了,迁回家乡去。”
赵永年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了。
沈砚之独自站在城楼上。朝阳从东边的抚河方向升起来,光芒洒在赣江上,把浑浊的水面镀上了一层金色。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油菜花的清甜。他伸手从怀里摸出程振邦的军帽,又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枚皮带扣。
“振邦。”他对着赣江的方向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南昌打下来了。你看见了吗?”
江面上有一艘渔船正缓缓驶过,船头站着一个老汉,正把渔网撒向水面。网在空中张开,像一朵巨大的花,然后落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往外荡开,一层推着一层,荡到岸边时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只在水面上留下几道细纹。
沈砚之看着那圈涟漪消失在水面上,然后转身走下城楼。
南昌城里的枪声已经停了。街面上到处都是碎砖瓦砾和弹壳,但巷子深处已经有小贩摆出了摊子,卖米粉的、卖瓦罐汤的、卖白糖糕的,热气从锅灶上升起来,混着硝烟味,竟然有种劫后重生的暖意。沈砚之走过一条窄巷时,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回屋里,又跑出来,手里多了一碗水。
“伯伯,喝水。”
沈砚之蹲下身,接过那碗水。水是凉的,但碗是干净的。他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小姑娘,摸了摸她的头。
“谢谢。”
小姑娘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然后跑回了屋里。
沈砚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灰军装上的征尘和血迹照得清清楚楚。南昌城在他身后安静下来,赣江在城北静静地流,带着春天的泥沙和一去不回的时光。
他从怀里摸出那顶军帽,看了看帽子里侧那三个血字。
“革命不止。”
他把帽子重新揣好,朝前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