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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3章 江边埋骨

  第0533章 江边埋骨 (第1/2页)
  
  南昌城拿下来的第二天,赣江边来了一群穿灰军装的人。
  
  带队的是赵永年,身后跟着工兵连一个排。他们沿着北岸的荒滩走了将近十里路,在一处高坡上停下了。坡上有一棵老樟树,树龄少说也有一百多年,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亩地的阴凉。树下有一片被鲜血染黑了的泥地,周围的野草被压倒了一大片,散落着弹壳、碎布条和一支打弯了的机枪枪管。
  
  赵永年蹲下身,从泥地里抠出一枚铜扣。扣面上有一颗五角星,那是北伐军军服上的纽扣。他在旁边的草丛里又找到了一颗、两颗、三颗,最后在那棵老樟树的树根缝隙里,找到了第七颗。他把七颗铜扣排成一排放在掌心,铜扣上的血迹已经发黑,但五角星依然清晰。
  
  “就是这里。”赵永年站起来,对身后的工兵排长说,“挖吧。挖七个坑,葬七位弟兄。程师长单独一个坑,在旁边,靠着树。”
  
  工兵们抡起铁锹开始挖土。三月的赣江边泥土松软,一锹下去就能翻出潮湿的黑土。挖了不到两尺深,有人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弯腰扒开土一看,是一块青石条,半埋在泥里,石面上刻着字,被泥土糊住了。赵永年蹲下去,用袖子把石条上的泥擦干净。
  
  上面刻着八个字——“赣水苍茫,忠魂永在。”
  
  字迹苍劲,用的是魏碑体,刻痕里还残留着朱砂的红色。这不是新刻的,石条边缘已经风化,起码有几十年了。赵永年愣了一下,招呼人继续往下挖。在石条旁边又挖出了几块碎石,拼起来是一方断碑。碑上记载着咸丰年间,太平军与清军在赣江边的一场水战,阵亡的太平军将士合葬于此。
  
  一百多年前的太平军,一百多年后的北伐军。同一片土地,同一道江水,同一群不愿做奴隶的人。
  
  赵永年把断碑重新埋好,在碑上压了一块从江边捡来的白色鹅卵石做记号。然后他走到老樟树下,从怀里取出程振邦的军装。这套军装是警卫连的战士在江边找到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军装上有七个弹孔,每一个都用针线缝好了,缝的是黑线,针脚细密整齐,是警卫连那个十六岁的小通信兵缝的。他缝完最后一个弹孔时,手指上全是针眼,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他也没吭声。
  
  “程师长,弟兄们来接您了。”赵永年把军装放在坑底,然后把那七颗铜扣放在军装上面,一颗一颗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他蹲在坑边,抓起一把湿土,在手里攥了攥,然后松开,让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您走好。”
  
  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赵永年站在旁边看着,想起七年前在湖南,他和程振邦第一次见面。那时候程振邦还是武昌新军里的一个排长,他来湖南招兵,赵永年是当地农会推荐来的壮丁。程振邦问他为什么要当兵,他说因为家里穷,当兵吃粮。程振邦笑了,说:“小兄弟,当兵光吃粮不够。你得想清楚,你为什么当兵。想不清楚,这兵就当不长。”
  
  赵永年当时没想清楚。他跟着程振邦打了七年仗,从湖南打到湖北,从湖北打到江西,参加了护国、护法、北伐,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农家子弟变成了北伐军的团长。他至今记得程振邦教他打枪的那个下午,在浏阳河边的一片竹林里。程振邦说:“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扣扳机的时候不要犹豫。战场上犹豫一秒钟,倒下的就是你身边的弟兄。”
  
  他学会了打枪,也学会了不犹豫。
  
  土填平了。赵永年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身后工兵排的士兵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程师长,革命不止。”赵永年的声音在江风里散开,“您没走完的路,我们替您走。”
  
  他转身朝南昌城的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樟树。树冠被江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树梢上翻一本旧书。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坟头的新土上,斑斑驳驳,明明灭灭。
  
  当天下午,沈砚之在南昌城里的指挥部收到一份紧急电报。
  
  发报人是赵永年。电文只有一行字:“程师长已安葬。北岸防线稳固。孙传芳部前锋已到永修,预计明日午后抵达南昌外围。”
  
  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用一块镇纸压住。镇纸是一方青石,上面刻着“海纳百川”四个字,是程振邦去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他说你这个人太固执,需要有个东西压住你的脾气。沈砚之当时笑了一声,把镇纸放在办公桌上,从此再没动过。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南昌城被他用红铅笔圈了一个圈,北面是赣江,东面是抚河,南面是开阔的赣中平原,西面是西山山脉。孙传芳的援军从九江南下,沿着南浔铁路推进,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永修。从永修到南昌,铁路三十多公里,公路四十公里,一天之内就能赶到。
  
  但南昌城不能丢。这是北伐军入赣以来拿下的第一座省会城市,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更关键的是,如果南昌落入孙传芳之手,整个江西的战局就会逆转,北伐的东线战场将全面崩溃。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南昌城南的莲塘镇。莲塘在南昌和丰城之间,是公路和铁路的交汇点,地形上是一个天然的隘口。如果在那里设伏,可以迟滞孙传芳的援军至少两天。两天的时间,足够他把南昌城防重新加固,也足够他向总部请求增援。
  
  但问题是,谁来守莲塘?
  
  他手里的兵力不多了。南昌攻城战打下来,他的第一师伤亡超过三成,能打仗的兵不到两千人。赵永年的第二师在丰城方向,还要防备孙传芳从东面迂回包抄。他手头能抽出来的机动兵力,最多只有一个营。
  
  一个营,守莲塘。面对的是孙传芳的两个师。
  
  沈砚之在指挥部里走了两个来回。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赣江上升起了薄雾,江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撒在灰布上的碎金子。他忽然想起程振邦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打仗就跟做菜一样。锅里的肉就那么多,怎么切怎么配,靠的是脑子。”
  
  沈砚之当时笑他一个粗人怎么说起做菜来了。程振邦说:“我小时候在家给地主做饭,大锅菜,几十号人的饭。肉不够,就拿土豆凑。土豆切得碎一点,炒得咸一点,肉味就出来了。打仗也一样,兵不够,就拿地形凑。地形用好了,一个营能当三个营用。”
  
  沈砚之停下脚步,对周怀远说:“把地图拿来,莲塘那块,放大。”
  
  周怀远把五万分之一的地图铺在桌上。沈砚之指着莲塘镇北面的一段公路:“这里,两边是丘陵,公路从中间穿过,宽度不到十米。公路东侧有一条水沟,西侧是一片竹林。如果在竹林里埋伏一个连,公路上挖三道反坦克壕,水沟再挖深两尺,灌上水——”
  
  “孙传芳的部队是骡马化,不是机械化。”周怀远接话,“重炮和辎重要过这段路,必须走公路。如果公路被断了,他们只能绕行,绕行至少要多走一天。”
  
  “一天不够,要两天。”沈砚之指着地图上另一处,“莲塘南面还有一个小隘口,叫马鞍山。在那里再设一道伏击,打一下就跑,不恋战。孙传芳的指挥官会以为我们主力在莲塘,把部队展开搜索,那又得耽误一天。两天的时间,足够我们把南昌城防加固到能扛住炮击。”
  
  “谁去?”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周怀远。
  
  周怀远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砚之先开口了。
  
  “我带一营去莲塘。你留在南昌,加固城防。赵永年那边我已经发了电报,让他两天之内必须赶回来,从南面夹击孙传芳的后卫。”
  
  “师长,你是主帅,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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