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0章 南昌城头血未干 宁汉分裂裂肝胆 (第1/2页)
1927年4月18日,南昌。
攻克南昌已逾半月,这座赣江畔的古城却仍未从战火的硝烟中完全苏醒。城东旧藩台衙门,如今挂上了“国民革命军左翼军前敌指挥部”的木牌,门前哨兵的刺刀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沈砚之站在二楼的廊檐下,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汉口拍来的电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电报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南京已另立国民政府,蒋氏清党,宁汉正式分裂。着各部严守立场,不得擅自异动。——武汉国民政府军委。”
他抬起头,赣江上的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他颌下短须微微颤动。年近五旬的他,鬓角已染秋霜,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此刻,眼底翻涌着难以化解的沉郁。
“军长,程副官找您半天了。”副官小周从廊下快步走来,低声禀报。
“让他进来。”
小周引着一位身着便装的青年军官进了屋子。青年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已故老友程振邦的影子——这是程振邦的侄子,程孝先,如今在总指挥部担任联络参谋。
“世伯。”程孝先立正行礼,声音有些发紧,“刚收到的密报,南京方面已经动手了。上海那边……昨夜就开始了。”
沈砚之将电报放在桌上,缓缓坐回太师椅:“说下去。”
程孝先咽了口唾沫:“据上海地下同志传来的消息,四月十二日,青帮杜月笙、张啸林的人配合二十六军周凤岐部,在上海闸北、南市、吴淞各处袭击工人纠察队。工人纠察队死伤数百人,枪支被缴。随后又借口‘工人内讧’,调兵弹压,实则大肆搜捕地下党人和工会骨干。宝山路一带,军队向游行请愿的群众开枪,死伤……死伤逾千。”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
沈砚之闭上眼,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逾千……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和工人。”
程孝先从怀里掏出另一份电报:“这是武汉方面今天凌晨发来的第二封电报,要求我部即刻表明立场,通电声讨南京。电文措辞很重,说如果沉默不表态,将视同骑墙观望,武汉方面可能采取……断然措施。”
“断然措施?”沈砚之冷笑一声,睁开眼,“什么断然措施?撤我的职?还是调兵来打我?”
“世伯,这不是气话的时候。”程孝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据我所知,第六军程潜部已经接到武汉方面的密令,正从九江方向向南移动。他们的前锋已经到了生米街,距离南昌不过六十里。”
沈砚之猛地抬头:“程潜?他要打南昌?”
“不是打南昌,是防备南昌。”程孝先纠正道,“武汉方面担心您和朱培德站到南京一边,所以提前部署。另外,第二方面军张发奎部也从黄石东移,有截断南浔线之意。”
沈砚之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军事地图前。南浔铁路像一条细线,串起九江、德安、南昌、吉安。他的部队——国民革命军左翼军第三军,此刻正分散驻防在南昌、丰城、樟树一线。如果武汉方面真的动手,他的部队将被夹在长江和赣江之间,首尾不能相顾。
“朱培德什么态度?”他问。
“朱总指挥今天一早去了西山,说是养病,但谁都知道他是去避风头。第三军和第九军的高级军官里,已经有好几个人私下和南京方面通气了。您那个王团长——驻防牛行车站的王占元,前天托人带话,说愿意效忠蒋总司令。”
沈砚之的拳头重重砸在地图上:“墙头草!”
他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孝先,你去办两件事。第一,立刻派人去汉口,面见谭延闿和徐谦,就说我沈砚之绝不附逆,但眼下部队刚克南昌,立足未稳,贸然通电只会让北洋残部趁虚反扑。请武汉方面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必有明确态度。第二,派人去九江,看看程潜的部队到底什么动向,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要动手。”
程孝先领命而去。
沈砚之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南昌移到南京,又从南京移到汉口。他在这张地图上征战了半生,从山海关的雪夜到西南的崇山峻岭,从护国战争的川南血战到如今北伐的赣江之滨。他见过太多分裂和背叛——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直皖大战、直奉交锋——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分裂的不是军阀,是革命本身。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能落笔。他要写给谁?写给武汉的谭延闿?写给上海的陈独秀?写给那个他从未谋面却久闻其名的大人物?还是写给南京的蒋介石——那个曾经在广东北伐誓师大会上和他并肩站立过的蒋总司令?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成一个黑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军长!军长!”小周几乎是撞进来的,“不好了!王占元叛变了!他带着牛行车站的守军投了南京,把南浔铁路的渡口给封了!从九江方向过来的军列被他拦在赣江对岸,车上运的是武汉方面给咱们补充的弹药!”
沈砚之手中的笔"啪"地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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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行车站,赣江西岸。
王占元站在站台的雨棚下,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看着对岸南昌城的轮廓。他手下的两个营已经控制了车站和码头,江面上的渡船被拖到了西岸,东岸那边只能干瞪眼。
"王团长,沈军长那边来电话了。"副官凑上来,声音有些发虚。
"不接。"王占元吐出牙签,"告诉沈军长,兄弟们跟着他打了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蒋总司令给咱们升官发财的机会,谁还愿意跟着一个快五十的老头子喝西北风?"
副官不敢再说,退了下去。
王占元转身走向站台尽头的一节铁皮车厢。车厢里坐着两个穿长衫的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是南京方面派来的说客。
"二位,牛行车站我已经拿下了。南浔线断了,南昌城就是个孤岛。"王占元得意地搓着手,"蒋总司令那边,我的少将旅长,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瘦高个笑了笑,从皮包里掏出一纸委任状:"王旅长,蒋总司令言出必行。这是 provisional 的委任,等南昌拿下,就是正式的。"
王占元接过委任状,看了又看,笑得合不拢嘴。
矮胖子在一旁提醒道:"不过王旅长,沈砚之不是好对付的。他在南昌城里还有两个团的嫡系,加上朱培德的人,你这两营人守得住牛行车站吗?"
"守不住也得守。"王占元将委任状小心折好塞进胸口,"蒋总司令说了,三天之内会有第六军的先头部队从九江过来接应。我只要撑三天就行。"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说话的当口,赣江对岸的南昌城里,沈砚之已经下达了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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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城,旧藩台衙门。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腰间挎着那把跟随他二十年的勃朗宁手枪——这是当年蔡锷将军送他的,枪柄上刻着"护国"二字。
"小周,传令:一、二团立刻集结,从惠民门渡江,直取牛行车站。三团留守南昌,监视朱培德部的动向。炮营把山炮拉上赣江边的制高点,对准西岸车站。"
"军长,渡船都在西岸啊!"小周急道。
"那就抢!"沈砚之冷声道,"赣江上还有渔船,征用!告诉沿江的渔民,谁肯帮部队渡江,赏大洋五块。出了人命的,抚恤五十块。"
他转身走进屋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摞发黄的文件和几件旧物——一面在山海关起义时缝制的"扶清灭洋"大旗(后来改成了"光复")、一枚蔡锷亲笔题写的"护国英雄"铜牌、一本程振邦留下的日记。
他在箱底翻出一支信号枪和两发红色信号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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