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9章 不能选,就自己走 (第2/2页)
他把两封电报撕了。纸片被风吹散,落在操场上。士兵们看着那些纸片飘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声——“司令说得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喊声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两万人在操场上举着枪喊,声音震得营房上的瓦片都颤了。
沈砚之站在检阅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他没有喊,也没有笑。他只是站着,风吹着他鬓角的头发。那里面已经有了几根白的。
他想起程振邦。程振邦要是活着,这会儿大概会站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沈,你他娘的又赌了一把大的。”
操场上的人声渐渐平息了。沈砚之从检阅台上走下来,回到指挥部。赵振国跟在后面,脸色比刚才好了些,可还是有隐忧。
“司令。南京和武汉那边,迟早会有反应。”
“我知道。”
“咱们的补给——”
“从今天开始,派人去南昌城里买粮。不走军需总站,走民间渠道。南昌是产粮区,饿不死人。弹药的事,我另想办法。”
赵振国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出去安排。
沈砚之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点了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在梁柱间绕了几圈。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起义前夜。那天晚上他也点了一根烟,坐在城头上,看着关外的夜色。他父亲站在他旁边,说了一句话。
“革命这条道,越往前走,人越少。”
他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
第二天,南昌城里的报纸登了一条消息。标题是——“沈砚之通电全国,呼吁停止内争,继续北伐。”通电的内容不长,措辞不激烈,可意思很明白——不选边,不站队,只打北洋军。通电最后说:“望我同志,以国家为重,以人民为念,捐弃前嫌,共竟全功。”
通电发出去之后,武汉和南京都没有回电。两边都在沉默。沈砚之知道,沉默比回电更可怕。回电了,说明他们还在乎你。沉默,说明他们已经把你划到外面去了。
可他不后悔。
晚上,他一个人在营地里走了一圈。士兵们已经睡了,帐篷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哨兵在营门口站得笔直,看见他过来,敬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后面的山坡上,他站住了。坡下是一条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程振邦那张纸。他白天在坟前放了一张,口袋里还留了一张——他多抄了一份。
月光照着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他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他父亲留下的那柄旧刀。他抽出刀来,刀身在月光下寒光一闪。刀把上缠的布已经换了好几层,可刀刃还是亮的,能照见人影。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面朝北方。北边是山海关。他父亲埋在那里,程振邦的老家也在那里。他站了一会儿,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
“快了。”他对着风说,“等打完了这一仗,我就回去。”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月亮钻进云里,坡下的河水暗了下去。他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草地上,沙沙响。身后,营地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只有指挥部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桌上的地图和文件。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他走进指挥部,关上门。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坐下来,摊开一张新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北方各省的兵力部署。北洋军阀的残部还在直隶、山东、河南一带。张作霖的奉军还有二十万人。孙传芳虽然败了,可他的残部逃到了江北,正在重组。
北伐还没完。
他把地图铺平,拿起铅笔,在徐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那是下一步的目标。打徐州,进山东,逼直隶。只要打下这几个地方,北洋军阀就彻底完了。到那时候,南京和武汉爱怎么争就怎么争,他管不着。
可现在,他得把这两万人带好。得让士兵们吃饱,有子弹,有士气。得让这支部队活着打到徐州。
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人。他父亲。程振邦。赵慧兰。王世忠。蒋介石。汪兆铭。还有那些在南昌城下死去的士兵,他们的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了,可他们的脸他都记得。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水。水是苦的,南昌城的水质不好,带着一股铁锈味。他咽下去,把搪瓷缸放下。
窗外有脚步声。周副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武汉来的。”
沈砚之接过来。是汪兆铭的回电。比蒋介石的回电长得多,措辞也更讲究。大意是:武汉方面理解沈将军的立场,尊重沈将军的选择。但革命阵营的分裂已成事实,沈将军不选边,武汉方面也不会强求。只是有一事提醒——南京方面已开始对不服从的部队进行整编,沈将军若不尽快表明态度,恐被南京视为异己。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放在桌上。他明白汪兆铭的意思。武汉在拉拢他,可拉拢的方式比南京高明。南京用逼的,武汉用吓的。一个逼你表态,一个吓你投降。手段不同,目的一样。
他把电报推给周副官。“存档。”
周副官拿了电报要走,沈砚之叫住他。
“周副官。你说,如果我不选边,这两万人能撑到徐州吗?”
周副官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您没让他们白死过。”周副官说完,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坐在椅子上,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月亮从云里出来了,照着营地里的帐篷和哨兵的身影。远处,南昌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桌上的地图还摊着,徐州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他拿起铅笔,在徐州旁边又画了一个圈。那是济南。再往北,是天津。再往北,是山海关。
他一个一个地画下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等画完了,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地图上那一串圈,像一条从南昌通往北方的路。
这条路很长。可他已经走了十五年。剩下的路,他还能走。
熄灯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然后他关了灯,躺在行军床上,把军装叠好放在枕边。黑暗中,他摸到口袋里那张纸——程振邦的遗言。他把纸捏在手里,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号兵会吹起床号。士兵们会出操,会擦枪,会吃饭。他会继续带着这两万人往前走。一直走到徐州,走到济南,走到天津。走到山海关。
走到他父亲坟前,告诉他——“爹,革命还没完。可你儿子没给你丢人。”
夜很静。营地里只有哨兵的脚步声。远处,南昌城的钟楼敲了十下。悠长的钟声穿过夜色,传到山坡上,传到帐篷里,传到沈砚之的耳朵里。他在钟声里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张纸。